
確診脊髓損傷的那年,我是全家的重點保護對象。
家裏所有的門檻被鏟平,連浴室都裝上了扶手。
爸媽二十四小時輪流守著我,生怕我從輪椅上摔下來。
為了照顧我的情緒,他們甚至逼迫剛拿到國際舞團合約的哥哥推遲入職回家幫忙。
直到哥哥舞劇首演那天,劇場燈火輝煌,座無虛席。
我看著滿場觀眾,隻覺得窒息,下意識說了一句:
“媽,我喘不過氣,想出去透透氣。”
原本優雅得體的媽媽,突然麵色鐵青,從包裏抓出一瓶藥塞進我手裏:
“難受?難受你就吃藥啊!”
“今天是你哥哥的大日子,你非要掃興是吧?”
“來,這是你攢的止痛藥吧?全吞了,別隻會在嘴上喊不想活了!”
她擰開瓶蓋,把藥片倒在我顫抖的手心。
最後嫌惡地轉過身,去和導演握手寒暄。
我看著那些白色藥片,終於笑了。
............
藥片的棱角硌著掌心,
這是我三年來,第一次碰到這麼危險的東西。
太久了。
這三年,我的世界裏隻有柔軟。
喝水隻能用防摔的塑料杯,
看書要人幫忙翻頁,因為我的手指連紙張都捏不住,
就連上廁所,浴室的門也必須虛掩,以便他們隨時確認我的安全。
而現在,這瓶藥,就這樣被媽媽塞進了我手裏。
劇場裏掌聲雷動,觀眾們屏息以待。
沒有人看我。
我低頭,看著這些藥片。
此時我應該把它們裝回去,放回包裏,假裝一切都沒發生。
手指微微彎曲,卻又停在半空。
後台傳來哥哥林鶴清亮的笑聲,他在和舞伴做最後的熱身,神采飛揚。
為了照顧我這個“廢人”,他推遲了兩年,錯過了最佳入團年齡。
如今終於首演,站在夢想的舞台上,終於可以擺脫我這個累贅了。
我看著這滿場的光鮮,突然覺得自己好暗。
我是這幅畫麵裏唯一的陰影。
我坐在這裏,連空氣都變得稀薄壓抑。
媽媽說得對。
我不該在今天犯病。
不該掃興。
不該活著。
我握緊了藥瓶,搖動輪椅走向休息室。
我走得很慢,沒有人注意到我。
大家都沉浸在藝術的氛圍中,誰會在意一個殘疾人的去留呢?
我推進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外麵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我靠在貼滿軟墊的牆上,身體無法下滑,隻能僵硬地坐著。
擰開瓶蓋,倒出全部藥片。
手抖得厲害。
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期待。
是一種即將掙脫束縛、獲得終極解脫的生理性戰栗。
這三年來,我無數次幻想過死亡。
想過割腕,想過絕食,想過從陽台翻下去。
但每一次都被他們發現,然後就是更嚴密的監控,更歇斯底裏的責罵。
“林棲,你到底想怎麼樣?你想逼瘋媽媽嗎?”
“林棲,我們為你放棄了一切!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我們全家的!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弟,算我求你了,好好的,行嗎?爸媽年紀大了,經不起你這樣折騰......”
今天,終於要解脫了。
媽媽,是你讓我死的。
是你親手把藥遞給我的。
我聽話。
苦澀的藥片塞進口中,就著唾液艱難吞咽。
一片,兩片,十片,三十片。
藥瓶空了。
我睜開眼。
白色的空瓶滾落在地毯上,像一朵凋零的花。
真幹淨。
藥效發作得比想象中快。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身體從輪椅上滑落,癱倒在地。
好輕。
原來死亡是這種感覺。
我看著散落一地的藥片,嘴角費力地扯出一個弧度。
哥哥的首演,我用血來賀。
爸媽的養育之恩,我用命來還。
以後,你們再不用半夜起床幫我翻身,不用時刻計算我的藥量,不用在社交場合解釋我的缺席,不用被昂貴的康複費壓彎脊梁。
你們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意識開始飄散。
門外的音樂聲遙遠而模糊,
“第三幕,起——”
真美啊。
最後的最後,我好像聽到了媽媽的掌聲。
那是她很久沒有過的、發自內心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