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了。
但又好像沒完全死。
身體輕飄飄的,懸浮在半空中,
我低頭看著牆角的一團。
藥片散落四周,嘴角有白沫幹涸的痕跡,
地毯是米色的,很難清洗。
媽媽最愛體麵,看到這狼狽的一幕,肯定會氣瘋的。
我想蹲下去收拾,手卻穿過了地毯,什麼也抓不住。
我有些局促地站在屍體旁邊,過了一會,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爸爸的聲音從走廊傳來,透著掩飾不住的驕傲,
“太成功了!全場起立鼓掌三次!”
“他們都誇林鶴是天生的舞者,咱們老林家出人才了!”
媽媽的聲音有些沙啞,卻難掩興奮,
“那是,也不看是誰培養的兒子。”
“行了,趕緊去慶功宴,導演說要給林鶴引薦幾個製片人。”
我飄出房間,來到劇場大廳。
滿地的宣傳冊和票根還沒來得及掃,牆上掛著巨幅海報——哥哥騰空躍起的瞬間。
爸爸、媽媽、哥哥還有他的舞伴,四個人站在海報前,臉上都洋溢著疲憊但榮耀的笑。
這種光彩的畫麵,已經很久沒出現了。
自從我癱了以後,家裏的色調永遠是灰的。
隻要我在,他們就不敢大聲慶祝,不敢談未來,眼神總是小心翼翼地避著我。
像現在這樣毫無顧忌的榮光,真好。
“哎?林棲呢?”
舞伴蘇晴突然環顧四周,“從第三幕開始就不見人了,是不是還在休息室?”
空氣凝固了一瞬。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
“別管他,在休息室鬧脾氣呢。”
“今天這麼好的日子,他非要給我找不痛快,剛才還拿藥嚇唬我,說不想活了。”
“拿藥?”蘇晴嚇了一跳,“他不是不能自己保管藥物嗎?”
“我給他的!”
媽媽把手中的鮮花重重放在桌上,“我就是氣不過!天天拿死來威脅我,我就把藥給他,我看他敢不敢吃!結果呢?還不是灰溜溜躲回房間去了。”
我飄到媽媽麵前,看著她激動的臉,想大聲告訴她:
“媽!我沒躲!”
“我真的敢。”
“我已經死了。”
可是我張開嘴,發出的聲音卻像風一樣消散在空氣裏。
“阿姨,還是去看看吧。”
蘇晴有些不放心,往休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林棲這幾年狀態一直不好,萬一......”
“能有什麼萬一!”
媽媽一把拉住蘇晴的手,語氣強硬,
“小蘇,你不知道,他這就是慣的!這就是表演型人格!你越理他,他越來勁。聽阿姨的,晾著他!”
爸爸整理著西裝袖口,深吸了一口氣,
“林棲這孩子,就是太自私了,光想著自己那點痛苦,從來不考慮家裏人。”
“林鶴首演這麼大喜事,他非要今天給家裏添堵。咱們為了他,這幾年沒過上一天安生日子,今天就讓他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爸爸。
明明他以前最疼我了。
小時候我學跳舞扭了腳,他都要背我一個月。
現在我吞藥自盡,他卻在這裏說我自私。
我又看向哥哥林鶴。
他手裏捧著祝賀的花束,神色晦暗不明。
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低下了頭,聞了聞花香。
“也是,弟那個脾氣......確實該改改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雖然已經沒有心跳了,但那種幻痛還是讓我蜷縮起來。
原來在你們心裏,我連死都是在無理取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