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我即將把她推向死亡的邊緣時。
急促的警笛聲響起,由遠及近。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時間。
我緩緩鬆開了手。
老太太像一灘爛泥,從石板上滑落,癱在雪泥裏。
周圍死寂一片。
我緩緩抬起頭,預想中四麵八方的指責與冷眼並未襲來。
門洞裏,那對因為老太太推搡,失去孩子的小夫妻,正錄著像。
見我抬頭,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二樓陽台,那個被老太太毒死了三個毛孩子的大媽。
突然推開窗,朝我喊了一句,
“她要是真死了,你找我,我有錢,我替你賠。”
喊完,她砰地關上窗。
一陣再也壓不住的哀嚎聲從窗後傳來。
那哭聲像一把鈍刀,猝不及防捅入了樓下每一個人的胸腔裏。
那個被老太太訛過三萬塊錢,平時最怕事的保潔阿姨,也動了。
在警察下車衝過來時。
她突然哎喲一聲,看似無意地把掉在汙雪裏的藥瓶,撥到了非常顯眼的位置,
“警察同誌,可、可別誤會這閨女啊......她是好人,在咱們小區從沒跟人紅過臉......剛才那是......那是發病了呀!”
“是啊,我也能作證,這姑娘,沒動手前,挨了至少......七八分鐘的打。你看她那藥都掉地上了,肯定是這老太太打人罵人給刺激的。”
這是七號樓那個總是一身灰撲撲工裝的獨臂大叔。
去年秋天,他在車棚修電瓶車,老太太路過,硬說他掉在地上的扳手絆了她,鬧著要了兩千驚嚇費。
“我也看見了!”
門衛室的小窗猛地推開,探出保安老陳漲紅的臉。
他曾因攔下亂貼廣告的老太太被她兒子關照過,被迫低頭道歉。
“是她先撞的人,還罵爹罵娘!罵得......畜生都聽不下去!”
“對!罵得太毒了!”
拎著菜籃子的胖嬸擠上前,聲音發顫。
她孫女被老太太的孫子推下過滑梯,爭執時反被訛了五百。
“這閨女一直抱著頭躲......是個人都得被逼瘋!”
聲音開始從各個角落鑽出來,起初壓得很低,很快彙成一片壓抑已久的潮水。
“她總這樣......專挑老實的欺負......”
“上次我車軲轆印離她腳八丈遠,非說我軋著她了......”
“我閨女......”
“我老伴......”
那些被時間覆蓋的舊疤,被強行咽下的委屈。
在這一刻,被驟然捅破。
警察試圖維持秩序的手勢,慢慢放了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因激動或恐懼而漲紅的臉。
最後落在雪泥裏那個小小的藥瓶上。
然後,他轉頭,看向地上終於開始呻吟的老太太。
眼神裏的溫度一點點褪去。
雪,不知何時又細細地飄了下來。
落在我滾燙的眼皮上。
也落在地上那片肮臟的、帶著血汙的泥濘裏。
警察走過去,撿起了藥瓶。
他看了看標簽,又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了前世的無奈,而是一種複雜的凝重。
他轉向又開始哭罵的老太太,聲音沉肅,
“先都回所裏。你,”
他看向我,
“也需要一起。但別怕,把事情說清楚。”
他的語氣,落在最後一個字上,有了不易察覺的緩和。
我點了點頭,既然站在天平中央的人,會因為哭鬧而被迫妥協。
那這一世,我也要鬧。
為我自己,也為小區裏所有受到過傷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