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席吃到一半,我借口上廁所溜到了祠堂後院。
柴房的角落裏,阿婆蜷縮在那兒,身上全是土和腳印。
她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血絲。
我剛湊過去,阿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涼得像冰塊,眼神卻清明得嚇人,完全沒有剛才瘋癲的樣子。
“閨女,你是幹那行的,你是入殮師啊!”
阿婆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能看出來對不對?那東西根本沒有活氣!”
我心裏一沉,點了點頭:“阿婆,到底怎麼回事?”
阿婆湊到我耳邊,聲音抖得厲害:“表嫂欠了高利貸,一大筆錢。”
“浩浩要是死了,這錢就還不上了,保險也不賠。”
“她得讓浩浩‘活著’,哪怕是借個軀殼,借個鬼,也得讓他活著!”
我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後背發涼。
原來是為了錢。
“小姨,你寧願信一個瘋子,也不信你嫂子?”
陰測測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我猛地回頭。
表嫂站在陰影裏,身後跟著那幾個麵色不善的族親。
她臉上沒有笑,眼神陰鷙得像條毒蛇。
“這老太婆當年爭宅基地輸給了我家,一直懷恨在心。”
表嫂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阿婆:“她詛咒我們家絕後,詛咒浩浩死,這種人的話你也信?”
她轉頭看向我,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演技爐火純青。
“你表哥走得早,我就剩浩浩這一根獨苗了。”
“你是浩浩親小姨,你不幫著家裏辟謠,還跟著瘋子一起疑神疑鬼?”
她哭得梨花帶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身後的族親們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責我。
“就是啊,讀了書反而沒了人情味。”
“寧可信外人也不信自家人,怎麼當小姨的。”
“大過年的,非要咒自己侄子死,真晦氣。”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都要噴到我臉上。
我仿佛成了破壞家族團圓、冷血無情的罪人。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根本插不進話。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跑了過來。
浩浩一把抱住了我的大腿。
“小姨抱抱。”
他的臉貼在我的褲子上,聲音軟糯。
那觸感隔著布料傳過來,沉甸甸的,是實實在在的重量。
不是幻覺,是有實體的。
我低頭看著浩浩。
他仰起頭,眼神天真無邪,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褲腿。
“小姨,你不喜歡浩浩了嗎?”
我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一邊是角落裏滿身是血、眼神絕望的阿婆。
一邊是抱著我大腿、會撒嬌、有重量的浩浩。
難道真的是我看錯了?
難道真的是我職業病犯了,疑神疑鬼?
表嫂走過來,把我從地上拉起來,親熱地拍著我的手背。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走,馬上要放煙花了,浩浩還要去點頭通炮呢。”
我被簇擁著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
阿婆癱在柴房的陰影裏,絕望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