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僵在原地,腳底板竄起一股涼氣直衝天靈蓋。
那張臉太完美了。
紅潤、飽滿,連個毛孔都看不見。
我的記憶裏,那張臉明明已經碎得拚不起來,是我用骨蠟一點點填補的。
這種恐怖的割裂感讓我胃裏一陣翻湧。
我想確認一下。
我強忍著惡心和恐懼,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摸浩浩的臉頰。
如果他是假的,皮膚的觸感一定不對。
手剛伸到一半,一杯熱茶猛地塞進了我手裏。
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燙得我手背生疼。
表嫂擋在我身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浩浩怕生,你別嚇著他,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她死死盯著我,眼神裏全是警告。
我不得不收回手,端著茶杯退了一步。
浩浩開始吃飯了。
他端起碗,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裏。
咀嚼一、二、三,吞咽。
再夾一塊,咀嚼一、二、三,吞咽。
他的動作精準得像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連眨眼的頻率都沒有變過。
周圍坐滿了七大姑八大姨。
大家嘴裏都在誇:“浩浩真是福大命大啊。”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可沒有一個人敢靠近浩浩三米以內。
所有人都圍在表嫂身邊,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太師椅上的孩子。
浩浩就像個被供奉起來的精美擺件,在那兒獨自表演“吃飯”。
席間,表嫂突然拉住我的手,眼淚說來就來。
“妹子,其實那天車禍......死的是別人家的孩子。”
她抹著眼淚,聲音哽咽:“當時醫院搞錯了,我要是早說浩浩沒事,怕衝撞了過年的喜氣,這才一直瞞著。”
她死死攥著我的手:“現在浩浩好了,特意讓你來看看,你高興不?”
我看著她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祠堂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瞎眼阿婆不知道怎麼掙脫了,舉著一根柳條衝了進來。
她披頭散發,對著空氣瘋狂亂抽:“打鬼!打鬼!鬼上身了!”
柳條呼嘯著揮舞,差點抽到浩浩的臉。
“哇——”
浩浩突然張大嘴哭了起來。
哭聲震耳欲聾,但他的眉毛都沒皺一下,臉上的表情依舊僵硬無比。
這根本不是孩子被嚇到的反應,這像是一個喇叭在播放錄音。
表嫂瞬間暴怒。
她像護崽的母狼一樣衝上去,一把將瘦弱的阿婆推倒在地。
“把你個老不死的!敢打我兒子!”
阿婆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她指著浩浩,手指顫抖:“他沒有影子!你們看啊!他腳底下是空的!”
眾人下意識地往浩浩腳底下看去。
燈光打下來,太師椅下確實隻有椅子腿的影子。
浩浩卻在這一瞬間,把腳縮回了椅子下麵。
“哪有空的?你看花眼了吧!”
表嫂尖叫著,指揮堂兄們:“還不把這瘋子拖出去!別壞了大家的興致!”
兩個堂兄衝上來,像拖死豬一樣把阿婆往外拖。
阿婆還在喊:“那是死人!那是死人啊!”
我回頭看向浩浩。
就在阿婆被拖出門的那一刻,那震耳欲聾的哭聲戛然而止。
浩浩臉上還掛著碩大的淚珠,嘴角卻慢慢上揚。
他又掛起了那抹標準的、甜膩的微笑,直勾勾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