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小時後,重新開庭。
我媽回到原告席,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仿佛剛才那個掩麵哭泣的是另一個人。
法官翻閱總卷後看向我:
“被告,休庭期間你是否有補充?”
我深吸一口氣。
心臟的疼痛沒有緩解,反而一陣陣加劇。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法官,我有重要情況需要說明。”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過來。
我媽挑了挑眉,露出一絲不耐煩。
“我患有心臟病,醫生診斷,必須在下周進行心臟移植手術。”
“我想申請……償還的費用推遲一些,等我做完手術再……”
不等我說完,我媽笑了。
她轉向法官,語氣不屑:
“法官,您聽聽,這孩子又開始了。”
“從小就這樣,一不想承擔責任,就裝病。”
“發燒說成肺炎,咳嗽說成肺結核,現在好了,直接成了心臟病。”
“我沒有裝病!”我提高聲音,從口袋裏掏出皺巴巴的診斷書。
“這是醫院開的證明!”
我話音剛落。
張霖賀在旁聽席輕輕咳嗽了一聲。
我媽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聲音變得嚴肅:
“法官,既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有些事我也不得不說了。”
她轉過身,正對著我。
“這孩子,精神一直不太正常。”
“小時候就愛幻想,說同學欺負她,說老師針對她,我帶她去看過醫生,醫生說……是臆想症!”
我呆住了,血液瞬間凝固。
我不敢相信,為了一個男人,她居然可以編排出這樣的謊言。
不等我開口,她又繼續道:
“我原本不想說這些,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可現在她居然在法庭上這樣撒謊!”
旁聽席瞬間炸開了鍋。
“原來是個神經病!”
“怪不得胡說八道……”
“有病就趕緊去治,在這兒裝什麼可憐!”
法官敲響法槌:“安靜!”
但議論聲並未完全停止。
周圍人的目光充滿了鄙夷,看我像在看怪物。
我看著我媽,她表情坦然,側頭跟張霖賀對視。
他微微點了點頭。
就那麼一個動作,卻讓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嘴角重新掛上笑意。
她轉回臉,接著說:
“我請求法庭考慮她的精神狀況,但該償還的錢,一分都不能少,這是原則問題。”
我的律師猛地站起身:
“法官,我的當事人確實有診斷證明,可以當庭呈交。”
我媽立馬反駁:
“那能證明什麼?一張紙而已。”
“她要是真有那麼嚴重的病,還能活生生站在這兒?還能打工攢下錢?”
她的邏輯無懈可擊。
沒人知道,攢這些錢我付出了什麼。
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暈倒過數次。
無數次在夜裏因為呼吸困難而憋醒。
靠著廉價止疼藥,撐過一個個白天。
沒人知道,醫生說我必須馬上手術,否則隨時可能猝死。
更沒人知道,此刻站在這裏的我,每說一句話,每呼吸一次,心臟都在做最後的預警。
法官看了看我蒼白的臉。
又看了看我媽篤定的表情。
顯然猶豫了。
“被告,你還有其他證據嗎?”
我張了張嘴。
那些東西我都有,在出租屋的抽屜裏。
但我今天沒帶,因為我根本沒想過會在自己親媽麵前證明自己有病。
我聲音虛弱無力:
“我……我可以回去取。”
我媽立刻說:
“法官,這明顯是在拖延時間,她就是想賴掉這筆錢。”
“如果真有病,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偏偏在判決前說?”
是啊,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我還傻傻地以為,血緣能戰勝一切。
因為我還可笑地期待,十二年後的重逢,至少能換來她一眼真正的注視。
因為我還在幻想,當她聽說女兒快要死了,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的後悔。
現在看來,我真傻。
法官沉思片刻:
“鑒於被告缺乏證據支持,且原告證據充分。”
“本庭宣布,原告勝訴,被告方將於兩個工作日償還六萬七千兩百零五元整,退庭。”
三聲法槌。
我即將命喪黃泉。
我媽親手,壓垮了我心中僅存的希望。
她轉向張霖賀,對他露出一個笑臉,用口型無聲地說:解決了。
解決了。
我的心,徹底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