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他就這樣,牽著我,走回了養心殿。
一路之上,所有宮人跪伏在地,死寂無聲。
但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針紮在我背上。
進了殿,他鬆開手。
“去磨墨。”
安嬪的哭喊,慎刑司的血腥,都像與他無關。
我垂首,走到禦案旁,拿起墨錠,在硯台裏一圈一圈地,緩緩研磨。
殿內,隻剩下墨條與硯石相觸的沙沙聲,和他翻閱奏折的細微聲響。
他沒有再讓我離開。
我就成了那個,站在天子身邊,為他磨墨奉茶的近侍。
一個從死罪裏被他親自撈出來的,怪胎。
而皇帝對我,似乎格外寬容。
寬容到詭異。
我捧著文書,他會忽然問我。
“江南水患,依你看,該先修堤,還是先賑災?”
我心頭一跳,跪下。
“奴才不敢妄議朝政。”
他卻輕笑一聲。
“朕恕你無罪。”
“......先修堤。堵住源頭,方為上策。以工代賑,可安撫流民。”
他筆下一頓,抬眸看我,眼神幽深。
“與朕想的一樣。”
我不敢再多言。
我怕他說出下一句:“這話,是誰教你的?”
是我父親,在書房教導哥哥時,我偷偷在屏風後聽來的。
他越是欣賞,我心裏的鼓,就敲得越響。
我像一個走在懸崖邊上的人。
腳下是萬丈深淵。
他就是那個隨時會推我一把,或拉我一把的人。
這天,內務府的核驗來了。
這是每個新晉內侍都要過的一關。
驗明正身,確保沒有疏漏。
負責查驗的老太監,姓劉,一雙三角眼,銳利得像鷹。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帶著不加掩飾的審視。
“江公公,得罪了。”
他幹枯的手,徑直伸向我的衣襟。
我的血,瞬間涼透。
完了。
隻要他再往下一點,一切就都完了。
江家滿門,都要為我陪葬。
我的身體,僵直如鐵。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中衣的係帶時,
“住手!”
一聲尖利的嗬斥,從門口傳來。
是王瑾。
他領著幾個小太監,一臉焦急地闖了進來。
“劉公公,你這是做什麼!”
劉太監一愣,“王總管,我這是按規矩辦事......”
“什麼規矩能大過陛下的旨意?”
王瑾一把將我拉到身後,聲色俱厲。
“陛下急召江夜宸,有要事相商,耽誤了,你擔待得起嗎?”
劉太監的臉,刷地白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我被王瑾連拉帶拽地帶出了內務府。
直到走出很遠,他才鬆開手,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算你運氣好。”
他轉身走了。
我卻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這是什麼意思?皇帝發現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