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景雲離京的第三日,顧嫣然又來了我的院子。
這次她臉色紅潤了許多,扶著腰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
她軟軟地喚了一聲,不等我說話就自顧自在椅子上坐下。
“景雲哥哥不在,我這幾日身子不適,心裏發慌,想來與姐姐說說話。”
我正收拾行囊,頭也不抬:“說。”
“郎中昨日來診脈......說我有喜了。”
“恭喜。”我說。
顧嫣然顯然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愣了愣才接著說。
“姐姐......我知道這事不該先告訴你,可景雲哥哥不在,我心裏實在沒底。這孩子......畢竟是陸家的血脈......”
“你想要什麼?”我打斷她。
她咬了咬唇。
“我想......請姐姐允我進門。不拘什麼名分,隻要能讓我堂堂正正生下這個孩子......”
“堂堂正正?你現在不堂堂正正嗎?整個京城誰不知道你是鎮國公世子心尖上的人?”
“姐姐......我自知對不住姐姐,可孩子是無辜的!隻要姐姐點頭,我願意做小,日後一切聽從姐姐安排......”
我看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忽然覺得疲倦。
六年前,我就是被她這副樣子騙了。
“這事你該等陸景雲回來,跟他說。我做不了主。”
“姐姐能做主的,景雲哥哥最敬重姐姐,隻要姐姐開口......”
“我不會開口。顧嫣然,你想要什麼,自己去爭。別拉上我。”
她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隨後無助的表情褪去,她臉色變得很是難看。
“沈蠻,你就這麼恨我?”
“我不恨你我隻是,不在乎了。”
她站起來,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好,好。既然姐姐這麼說,那我就等景雲哥哥回來。”
她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姐姐知道嗎?景雲哥哥臨走前,答應我一件事。”
我沒接話。
“他說,這次回來,就給我一個名分。平妻。與姐姐平起平坐。”
我垂眸。
兄長的人應該快到了。
十日後,陸景雲回京。
他沒回府,直接進了宮。
傍晚時分,宮裏來了人宣我接旨。
我跪在正廳,聽著太監尖細的聲音念出那些字句。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國公世子陸景雲,克勤克慎......特賜顧氏嫣然為平妻,擇日完婚,欽此。”
陸景雲站在一旁心虛的沒敢看我。
“臣婦,領旨謝恩。”
陸景雲愣住了。
“沈蠻......”
“世子還有事?”我抬眼看他。
他張了張嘴,像是被我的平靜噎住了,好一會兒才說。
“聖旨已下,三日後嫣然進門。你......準備一下。”
“好。城西有處別院,是我嫁妝裏的產業已經收拾出來了。顧姑娘既然有孕,需要靜養,那裏最適合不過。”
陸景雲徹底懵了。
“你......你說什麼?”
“她懷著身孕,府裏人多嘈雜,不利於養胎。別院清靜伺候的人我都安排好了,都是可靠的。”
“你不生氣?”他終於問。
“為什麼要生氣?聖旨都下了,我還能抗旨不成?不是你去求的旨嗎?既然皇上都認可了顧姑娘,我這個做正妻的自然要替世子分憂。”
陸景雲最終卻隻是點了點頭。
“你......懂事就好。”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
“今晚我去你院裏。”
“不必了。顧姑娘有孕在身,需要人陪世子去她那兒吧。”
他背影僵了僵,最終還是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輕輕舒了口氣。
丫鬟捧著聖旨,小心翼翼地問。
“夫人,您真的......不介意?”
“介意什麼?一張聖旨罷了。”
“可那是平妻......”
“平妻也好,妾室也罷,都與我沒關係了。把聖旨收好。三日後,送顧姑娘去別院。”
“是。”
夜深了。
我坐在窗前,看著那輪半溪明月,聽著枕邊清風。
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父親還在時,曾摸著我的頭說:“阿蠻,你要記住,這世上最鋒利的不是刀劍,而是人心。但最堅硬的,也是人心。”
當時我不懂。
現在懂了。
陸景雲以為我會哭會鬧,會像從前那樣提著鞭子去找他算賬。
可他錯了。
哀莫大於心死。
而我的心,已經死了太久了。
久到,連痛的感覺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