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豬崽裹在舊棉襖裏。
它太小了,巴掌大,西廂房冷,我把它貼胸口焐著。
弟弟站在門口,指著我說:“媽!她偷豬!”
我媽衝進來,看見我懷裏的豬崽,臉黑了。
“林穗你瘋了吧?把這玩意兒抱屋裏?”
“它快死了。”我說。
“死了正好!”她伸手來搶,“病崽留著幹啥?賣不出價還費糧食!”
我往後躲,她撲過來,抓住豬崽一條腿往外扯,豬崽尖叫。
我死死抱住:“媽!它也是條命!”
“命個屁!”她用力一拽。
我護著豬崽,沒站穩,額頭撞在炕沿上,咚一聲,眼前發黑。
豬崽掉了,摔在地上,不動了。
我媽撿起來,掂了掂:“還沒二兩肉。”
說著就往門外走,“扔了喂狗。”
我爬起來,額頭濕的,一摸是血。我追出去:“媽!”
她已經走到院門口,揚手要扔。
“扔了我就去死。”我說。
她回頭看我,像看怪物。
“你說啥?”
“我說,你扔了它,我就去死。”
她愣了兩秒,然後笑了:“嚇唬誰呢?”
但手沒再揚起來,轉身走了。
豬崽醒了,哼唧兩聲,我檢查了一下,沒摔壞。
我摸著它的胎記,葉子形狀的。
葉子不該長在豬身上,就像我不該永遠困在灶台前。
下午,王家來送請柬。
三年前冬天,王家孫子掉冰窟窿裏,我路過給撈上來的。
王家當時說,穗穗你是救命恩人。
現在我媽卻說:“棟棟,到時候你代表咱家去,穿體麵點。”
我問:“我呢?”
“你?”我媽瞥我一眼,“你看家,豬啊雞啊不得有人喂?”
弟弟搶過請柬看:“媽,王家席麵肯定好,有鮑魚吧?”
“那肯定有!”我媽笑,“我兒子去了多吃點,給你爸也捎點回來。”
半夜,弟弟回來了,滿身酒氣,打了個飽嗝。
“姐,你沒去虧大了。”他晃晃悠悠走過來。
“王家那席麵,真他媽硬!鮑魚,這麼大!”
他從兜裏掏出個塑料袋:“媽讓我給你捎的,湯。”
我打開看,塑料袋裏一點殘湯,漂著幾片蔥葉。
“鮑魚湯,剩的。”弟弟說,“你舔舔,也算嘗過了。”
我把塑料袋放桌上。
“對了姐。”弟弟靠在門框上,“媽讓我跟你說,開春就給你定下。
老陳,那個屠夫,他肯出八萬八彩禮。”
我手停了一下。
“八萬八啊姐。”弟弟嘿嘿笑,“你能賣八萬八,值了。”
“你記不記得,你十歲那年,也掉過冰窟窿裏。”
弟弟愣了下:“啥?”
“是我跳下去撈你上來的。”
“你記錯了吧。”弟弟搖頭,“媽說是我自己爬出來的。”
原來我差點搭進去的命,也能被抹掉。
“行。”我說,“我記錯了。”
我突然明白,在這個家裏,我和病豬崽沒什麼區別。
年糕再甜,也甜不到我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