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發燒了,抱著豬崽回屋,一頭栽炕上。
身上冷一陣熱一陣,我夢見奶奶了。
奶奶坐在老屋門檻上,朝我招手,我跑過去,她摸我的頭。
“穗穗。”她說,“鐲子呢?”
我掏出鐲子給她看,內側的字磨平了,光禿禿的。
“我刻的‘穗穗平安’,怎麼沒了?”奶奶問。
我不知道。
“你媽磨的。”奶奶歎氣,“她想重打,給你弟弟,說銀鐲子壓災,男娃戴了好。”
“走吧穗穗。”奶奶站起來,指指外頭的路,“雪化了,路就難走了。”
我想問走去哪,但奶奶轉身進屋了,門關上,吱呀一聲。
我醒了,渾身是汗,豬崽在枕頭邊,舔我臉。
我拿出之前攢的錢,三千六,不夠去南方,但夠到省城。
工友說過,省城西站有招工的,管吃住。
我把錢分成三份:兩千縫在內衣裏,一千塞鞋墊,六百放包袱。
包袱裏還要放什麼?兩件衣服,一雙襪子,還有奶奶的鐲子。
第二天,老陳穿件皮夾克,油光鋥亮,拎了兩斤豬頭肉就來了。
我媽趕緊倒茶。
“坐,坐。”她推我,“叫人啊。”
我沒吭聲。
老陳點煙,“八萬八太高,六萬六,我最多出這些。”
我媽笑容僵了:“陳哥,這......說好的八萬八......”
“說好啥了?”老陳吐煙圈,“你這閨女二十五了,老姑娘。
我娶回去是生兒子的,又不是當祖宗供。”
我媽搓手:“那......六萬八?”
“六萬六。”老陳很硬。
弟弟在旁邊玩手機,突然插嘴:“媽,不差那兩千,先把我彩禮湊好。”
我媽看看他,看看我。
她咬牙:“行,六萬六就六萬六。”
老陳笑了,從包裏掏出婚書:“按手印吧。”
紅彤彤的紙,攤在桌上,我盯著上麵那些字,看不清。
“穗穗,來按手印。”我媽拉我。
我看著那抹紅,突然說:“等等。”
“等什麼等!”我媽吼。
“讓我蒸最後一鍋年糕。”我說。
“按了手印,我就是陳家的人,今年的年糕,我得給咱家蒸完。”
老陳愣了下:“也行,還算懂事。”
我媽也鬆開我:“那就快去快回。”
我回屋,抱起豬崽,背上包袱。
推開後窗時,聽見傳來我媽的聲音:“火大點!蒸不透不行!”
牆不高,但我抱著豬崽,跳下去時摔在了柴堆上。
我猛地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