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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裏的年糕香雪地裏的年糕香
雪梨雞爪汁 著

2

雪還沒化幹淨,我媽起個大早,拍我門:“穗穗,收拾收拾,今兒有人來。”

我坐起來,“誰啊?”

“能是誰,看你的唄。”

“媽,我不急。”

“不急?”我媽嗓門吊起來,“二十五了還不急?

你想在家當老姑娘?我告訴你,今兒來了三個,你都見見。”

“西頭殺豬的老陳,媳婦病死了,人實在。”我媽掰手指頭。

“南邊修車的王瘸子,腿是工傷,有補助。

還有後山劉家,倆孩子,大的六歲,能幫你幹活了。”

我聽著,手指摳進褂子裏。

“棟棟呢?”我問,“棟棟也二十五了。”

“棟棟是男娃,急什麼?”我媽瞪我。

“而且我得托人給他介紹,老師,醫生,那才配得上。

你挑什麼挑?有人要就不錯了。”

她說完走了,門摔得響。

九點老陳來了,身上有股豬騷味。

“能生不?”他問。

我媽搶著答:“能!身體好著呢,一年抱倆沒問題!”

老陳點頭,掏出煙抽,煙霧噴我臉上,我咳嗽。

“彩禮八萬八。”老陳說,“但得先懷上,懷上給錢。”

我媽賠笑:“那不行,懷上再給......”

“媽。”我站起來。

他們都看我。

“豬要下崽了。”我說,“我得去看著。”

我媽臉黑了:“下什麼崽,有你嬸看著。”

“不行,這窩豬崽金貴,我得去。”

我往外走,聽見我媽在後頭罵:“死丫頭片子!”

老母豬躺稻草上,哼哧哼哧喘,要生了,比老陳幹淨。

外頭有人喊,我媽領著人過來了,是王瘸子。

“穗穗!出來!”我媽喊。

我抬頭,手上全是老母豬的血。

王瘸子皺眉,往後退了一步。

“臟成這樣!”我媽衝進來,拽我胳膊,“讓你換衣服你不換!丟人現眼!”

我被她拽起來,血手印蹭她袖子上,她更火了,一巴掌打我背上:“滾去洗洗!”

“算了。”王瘸子轉身,“這也太埋汰了。”

他拄著拐走了。我媽追出去,聲音傳過來。

“她平時可幹淨了!就是能幹,什麼活都會......”

第三個沒來,媒人捎信說劉家相中別人了,姑娘才二十。

我媽氣得摔碗:“二十的能要八萬八?我呸!”

晚飯時,弟弟回來了。手裏拎個新手機盒子。

“媽,看!”他顯擺,“最新款,兩千八!”

我媽拿過來摸:“哎呦,真好看,我兒子有眼光。”

弟弟又從兜裏掏出個塑料袋,扔給我:“姐,給你的。”

我打開,是條圍巾,跟塑料似的,摸上去紮手。

“棟棟真懂事!”我媽眉開眼笑,“知道疼姐姐。”

弟弟嘿嘿笑,“姐,我那個舊手機還能用,給你吧?”

“給你你就拿著。”我媽說,“你弟好心。”

“對了姐。”弟弟又說,“我手機還差點錢,媽說讓你給我添點。”

“要多少?”我問。

“三千吧。”弟弟說,“我相中雙鞋,一起買了。”

我咽下嘴裏的飯,飯是冷的,硬疙瘩卡在喉嚨裏。

半夜,我醒來起夜,聽到我爸說話:“穗穗也不容易,今天那相親的......”

“不容易什麼?”我媽啐了一口,“閨女就是賠錢貨,養到二十五夠意思了。

早點嫁出去,換點彩禮,好給棟棟在縣城買房。”

“可那屠夫......”

“屠夫咋了?能給八萬八!你掙八萬八要幾年?”

我爸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我媽又說:“下個月就定,老陳說了,懷上就給錢。

到時候讓穗穗多去幾趟,早點懷上。”

我躺在炕上,睜著眼看房梁,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天快亮時,我去豬圈喂食,最瘦那個被拱到邊上,背上有一塊胎記。

和奶奶手臂上那塊一模一樣。

我愣了,小豬崽舔我手,濕漉漉的。

“發什麼呆?”我媽突然在背後說。

我嚇了一跳,米湯灑了。

“喂個豬也磨蹭。”她走過來,瞅了眼豬崽。

“這病崽,明天賣給收狗的,省點糧食。”

“它活著呢。”我說。

“活著也長不大。”我媽轉身走,“喂完趕緊做飯,今兒還有事。”

雪又開始下了,雪花飄進來,落在豬崽背上,蓋住了那塊胎記。

我把它放回稻草堆裏,摸了摸它的頭。

“別怕。”我說。

不知道是說給它,還是說給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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