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時漾靈還是華大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本碩連讀的尖子生,大四那年就被附屬醫院心外科主任看中,破例讓她提前進手術室觀摩。
主任說她天生就該拿手術刀,“小漾,好好學,三十歲前,我要看到你獨立主刀第一台心臟搭橋。”
她那時笑著點頭。
直到她為了救人雙手拽住那個漏電的方向盤,當時她就陷入了昏迷。
再醒來時,她躺在醫院病房裏,雙手纏滿了紗布。
神經外科的主任親自來看她,語氣沉重:“小漾,你的尺神經和正中神經受到嚴重電擊損傷,尤其是右手,肌腱也有撕裂,我們已經做了修複手術,但是……”
“但是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但是精細動作功能,恐怕無法完全恢複了,握筆寫字、穿針引線這些日常生活應該問題不大,但是手術。”主任頓了頓,“執刀需要的穩定性和微操靈敏度,很難了。”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
然後漾靈說:“我知道了,謝謝主任。”
她沒有哭,甚至沒有露出太多表情,隻是盯著自己被裹成兩個白團子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程驚流來了。
彼時兩人剛認識不久,是雙方家族安排的第一次正式見麵,吃了一頓還算愉快的晚餐,交換了聯係方式,還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他不知從哪裏聽說了消息,捧著一大束白色百合出現在病房門口。
漾靈記得自己當時很狼狽——頭發亂糟糟的,病號服皺巴巴的,雙手裹得像粽子,連喝水都要護士幫忙。
但程驚流沒有半點嫌棄的樣子,他放下花,很自然地在床邊坐下,問她疼不疼,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漾靈搖頭,說還好。
卻在看向窗外的時候忍不住開口:“我可能不能再做醫生了。”
程驚流沒接話。
“我從小就想當外科醫生,救很多人。”漾靈繼續說,目光仍停留在窗外,“高考填誌願,我所有第一誌願都是臨床醫學,別人說女生不適合外科,太累,我就每天泡在解剖室,練縫合練到手指抽筋,我以為隻要夠努力,就能一直站在手術台上。”
積攢了太久的情緒無人可說,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也是她第一次在程驚流麵前哭。
程驚流當時做了什麼?
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纏滿紗布的右手上。
“會好的,就算不能做醫生,你也會在其他地方發光,漾靈,你不是隻有一把手術刀。”
那天他在病房待了很久,直到她哭累了睡過去。
後來漾靈才知道,程驚流動用了程家的關係,聯係了國內外頂尖的神經修複專家,為她安排了一係列康複治療。
她毫不懷疑曾經的他愛她,隻是剛才那一刻,當程驚流脫口而出那些懷疑的話時,她忽然覺得可笑。
笑自己竟然還殘存著那麼一絲可笑的期待,期待他至少還記得,她曾經是誰。
漾靈徑直走向停車場,手機在這時響起來。
是一個國際長途號碼。
“請問是漾靈女士嗎?這裏是斯德哥爾摩醫學院臍帶血幹細胞庫,關於您為程蹊小朋友提交的配型申請,我們找到了一個高度匹配的非親緣供體。”
漾靈握著手機的手指倏然收緊。
對方聲音溫和:“如果您方便,可以帶孩子來我們這裏做進一步檢查,如果符合條件,移植手術可以盡快安排。”
漾靈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好。”
掛斷電話後,漾靈站在停車場昏黃的燈光下,久久沒有動。
夜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右臂紗布下滲出暗褐色的血跡。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剛剛記下的醫院地址,忽然笑了一下,像終於從深水中浮出,喘上了一口氣。
然後她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幫我訂兩張最早飛斯德哥爾摩的機票,我和蹊蹊的。”
“另外,公司的事情,從明天起全部移交張總處理。”
電話那頭,助理一一應下,末了小心翼翼地問:“漾總,需要通知程總嗎?”
漾靈沉默了兩秒。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