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79年春。
江暮寒和五歲的女兒被妻子傅嘉妤送進了土匪窩,換回了作為人質的許淮安。
沒人知道他們那三天經曆了什麼。
被解救後,他抱著女兒的屍體,一個人在殯儀館枯坐到了天亮。
回到公 安局裏,所有人都發現傅隊長的勤務員變了。
清晨,他不再摸黑打掃她的辦公室,擦拭她的皮鞋,把警服熨燙得利落。
晌午,他不再輔助她的內務,頂著烈日跑東跑西、送飯洗碗。
傍晚,他不再湊著燈光縫補她磨破的警服,整理弄亂的案件。
他燒了傅嘉妤寫給他的九十九封情書,又遞交了退隊報告。
很快,江暮寒的書桌前,突兀地出現了一張駁回單:
【不予批準,速速歸隊。】
字如其人,鐵畫銀鉤又柔中蘊剛,卻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春雨斜織,傅嘉妤推門而入,一身橄欖綠警服襯得她身姿窈窕,眉目清冷,
四目相對,她率先開口,“為什麼要走?”
見他沉默,她歎了口氣,罕見地去勾他的手心。
春寒料峭,她的手掌又冷又冰。
江暮寒瑟縮了一下,棍棒重重砸在身上的刺痛又一次席卷而來,他猛地抽回手。
溫熱轉瞬即逝,傅嘉妤愣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麼,她秀眉微蹙,放軟了聲音解釋,
“暮寒,上次任務情況危急,土匪指定要一名人質。你是刑警隊的人,更懂得保護自己。許淮安手無縛雞之力,他隻會為營救工作徒增困難!拿你換他,是最合適的決策!”
“我明白。”江暮寒神色認真,“於公於私,我都應該挺身而出。”
傅嘉妤對上他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的眼底,眉皺得更緊。
不過幾天沒見,江暮寒幾乎瘦了整整三圈,原本合身的工服此刻空蕩蕩的。
門開著,風從他身邊穿過,帶出一絲血腥氣。
她眸光掃過他全身,最終落在他手背上的血痂上,“你受傷了?”
“小傷。”他攏了攏袖子,遮住滿身觸目驚心的傷疤,嗓音平靜,“不勞傅隊費心。”
一句“傅隊”,再加上那恭敬利落的姿態,明明是他見慣了的模樣。
可這次,傅嘉妤心底卻莫名生出一股煩躁和不耐。
“你既然明白,也沒受傷,那為什麼要退隊?”
江暮寒抬起頭,“傅隊,您忘了?我的服務期已經到了。”
傅嘉妤一滯,後勤人員,五年服務期滿,去留隨意。
她當然沒忘,可他沒想過他會走。
畢竟,他們相伴數年,早已經習慣了身邊有彼此的陪伴。
“累了我可以給你批假,隊裏現在離不了人。”她生硬地撂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他站在原地,平靜地看著她的背影。
任誰也想不到——
人前,他是她鞍前馬後的勤務員。
人後,他是她抵死纏綿數年,育有一女,卻始終秘而不宣的丈夫。
隻是她還不知道,他已經去民政局辦了離婚,等審批一通過,他就走。
江暮寒踏著門外的春雨出了門,思緒翻飛。
十六歲那年,他撿到了重傷昏迷的傅嘉妤。
一張木板床,兩個人擠一擠,勉強湊成了一個家。
那時候窮,心卻很近,一塊煎豬肉,她洗了幾百個盤子買回來給他吃。
窗戶透風,她就用去垃圾堆裏撿別人不要的報紙糊在上麵,細嫩的手上磨得滿是繭子,“慕寒,等我從警校畢業,咱們就能過上好日子。”
他沒日沒夜幹活,供她圓了警察夢。
她果然出息,不過幾年就當上了支隊長,卻正趕上土匪猖獗,瘋狂報複刑警隊及家屬。
她告訴他不想分心,他就隱瞞夫妻關係。
她說人手不夠,他想了一晚,一咬牙進了後勤部,幫隊裏打起了下手。
他總以為,她心裏有他,日子就會有苦盡甘來的那天。
可後來,她越來越忙。
忙著緝凶、忙著撫慰家屬、忙到把累出一身病的他徹底忘記。
後來,隊裏一名女警被土匪殘害,壯烈犧牲。
她弟弟許淮安得知後,受刺激精神失常,把一切都怪在了帶隊的傅嘉妤身上。
一連數次,他撕毀她的文件、剪壞她的製服、在她的床上潑糞水。
人人都說他可憐,又道傅嘉妤無妄之災。
卻沒人知道,收拾爛攤子的人,永遠都是江暮寒。
撕毀的文件,他頂著烈日跑動跑西修複;剪壞的製服,他熬夜一針一線縫補;就連那令人作嘔的糞水,也是他用手一點點洗幹淨的。
麵對這一切,傅嘉妤每次都無奈縱容,
“他是因為他姐姐的死,才會做出這些偏激的事。慕寒你忍一忍,好嗎?”
他忍了,然後在給傅嘉妤送檔案的路上,被許淮安關在豬圈裏三天三夜。
出來後,他去就近的派出所報了案。
許淮安被拘留了三天,還沒等他喘一口氣,就收到了一個驚天噩耗——
他被放出來後,傷心過度走失,被土匪擄上了山!
而傅嘉妤收到消息後,早已連夜帶人殺上了山。
江暮寒瞬間呆愣在了原地。
他坐在客廳裏枯等。
很快,她回來了,眼中帶著他看不懂的複雜,
“救許淮安出來可以,土匪要換個人質。”
江暮寒指尖一顫,愣愣地抬起頭。
“慕寒,如果不是你報警嚇他,他不會被擄走。許淮安,不能再出事了。”
“......所以呢?”他聽到自己幹澀的嗓音。
“你去,換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