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袱比我想象得沉得多。
實實在在的重量壓在肩胛骨上,硌得生疼。
冒了滿身的汗,我仍然不敢鬆懈,耳朵豎得尖尖的。
聽著身後村子裏的動靜,生怕哪扇門突然打開,哪條狗突然叫起來。
分明是走慣了的土路,此刻卻覺得綿軟崎嶇,深一腳淺一腳。
婆婆走在前頭,步子邁得又急又穩。
我咬牙拚命跟上。
誰知,前方岔路口那棵老樹下,忽然晃出來幾個人影。
嚇得我魂飛魄散,沉重的包袱帶著我向前踉蹌。
是其中一個人用身體穩住了我。
“白妹子!沒事吧!”
竟是秀英嬸,她男人是個酒鬼,喝完就打人。
緊接著,是翠蘭嫂,婆婆出了名的刻薄。
還有小賣部的阿芳姐,獨自帶著兩個孩子,又要照看癱在床上的公公。
她們像是原本就長在這地裏似的,悄無聲息地圍攏過來。
翠蘭嫂直接伸手,不由分說就卸下了最大的包袱。
阿芳姐遞來幾根麻繩,把剩下的分攤在扁擔兩頭。
我愣愣地看著,婆婆顯然也吃了一驚。
“你們……”
婆婆的聲音哽了一下,在寒風裏有點發顫。
“阿芳,你怎麼也來了?我隻跟秀英和翠蘭……”
阿芳姐低著頭,快速捆著繩子,聲音輕得幾近歎息:
“我聽見動靜了,你們走吧,能走一個是一個。”
她沒再多說。
但那話裏的重量,壓得我鼻子發酸。
婆婆嘴唇哆嗦了幾下,瞬間紅了眼圈。
她猛地別過頭去,用力眨了兩下眼睛。
再轉回來時,隻重重說了兩個字:
“多謝。”
扁擔壓在我們身上,腳步紛遝。
卻奇跡般地沒有引起任何狗叫。
走到通往鎮上的路口,婆婆突然示意大家都停下。
她掏出包袱裏最好的那袋白米,還有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一小壺油。
把東西往其他人懷裏塞。
“都拿著,藏好,別聲張。”
秀英嬸一個勁往後縮。
“這咋行!你們路上……”
“必須拿著!”
婆婆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強硬。
她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這不是老李家的東西!這是我宋安筠和白丫頭謝謝你們的!”
“給孩子煮頓白米飯,給自己碗裏添點油星!聽見沒有!”
最後,她們還是紅著眼眶接了過去。
分別的時刻到了,盯著離我最近的阿芳姐,我還是沒忍住問道。
“阿芳姐,你們不一起走嗎,一起去城裏看看?”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可比我年長些的姐姐們臉上沒有半分責怪,唯有無奈。
“丫頭,我娃還小,離不了身呀。”
“我家那個……也不是真混賬,我狠不下這個心。”
秀英嬸沒說話,往前跨了一步。
她粗糙的手一把抓住婆婆的胳膊,又拍了拍我的手背。
眼睛在漸亮的天光裏,像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
“安筠姐,白妹子。”
“你們能走掉,能邁出這個坎兒,就是替我們所有人撕開了一個口子!”
她環視著其他姐妹,每一個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
“你們出去了,在外活出個人樣,就是給我們所有人心裏點了盞亮燈!”
“有一個能走出去,就是千千萬萬個我們走出去!”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我臉上。
灼熱的眼神燙得我幾乎要流淚。
婆婆反手緊緊握住秀英嬸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轉向我。
“這一走,咱們就跟過去一刀兩斷了,以後咱們娘倆相依為命。”
“我把你當親閨女!”
母女這個關係對我來說既陌生又疼痛。
我媽死得早,爹為了彩禮急吼吼把我嫁過來,那個家從來不是我的依靠。
對我來說現在不是了,我再次看見了母親的模樣。
我情難自抑,隻能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媽。”
宋安筠。
不,我媽,她笑了。
眼底也有水光閃動。
她頭也不回地挑起扁擔。
“走了!”
身後不知傳來誰的一聲。
“你們別回頭,使勁往前走!”
天光越來越亮,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不敢回頭,但我知道,她們一定還站在那裏。
她們的目光沉甸甸的,壓著我。
讓我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