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手勁很大,一路拖著我走。
氣還沒喘過來就急著低聲布置。
“把值錢的收出來,衣服挑幾件結實耐穿的,沒時間就到地方再買。”
我還有點懵。
心臟怦怦直跳。
“媽,我們真走?可這些東西……”
“不是走,是跑!”
她已經在撬倉房裏頭的磚。
“這些東西,哪樣不是咱們一滴汗摔八瓣換來的?”
我被這話刺得一激靈,手腳立刻麻利起來。
從自己的箱子底層摸出個布包。
裏麵是皺巴巴的百來塊錢。
還有一對細細的耳環,是我媽在世上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我鼻子一酸,趕緊塞進貼身的衣兜。
那邊,婆婆動作不停,從磚下取出些零散票子和舊存單。
又直奔廚房角落的米缸麵缸。
“媽,這些糧油也帶?”
我有些遲疑。
米麵糧油,一向是家裏的公產。
“帶!別忘了,這是我們打零工換的,跟他們老李家有半毛錢關係。”
我不禁想到無數個清晨。
天還沒亮,我和婆婆就得摸黑生火,為一大家子張羅早飯。
等我們出去忙完一切回來,鍋裏早就空了,隻剩堆積如山的臟碗。
那種日複一日看不到頭的日子,我不願再回想。
一抬頭,卻看見婆婆麵無表情地把一樣東西扔進鍋裏。
是那雙廉價的橡膠手套。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
更多的,是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快意。
婆婆目標明確,從櫃子頂上拎出公公沒開封的煙。
把李文斌在城裏買的呢子大衣和皮鞋也裹在了一起。
“這就是他爺倆‘在城裏開銷大’的理由,從咱娘倆牙縫裏摳出去的錢買的。”
“現在,就當是還給咱的路費。”
包袱越來越沉。
壓在身上竟令人心安。
“媽,到了城裏夠咱們活嗎?聽說那裏喝口水都要錢。”
婆婆正捆紮著最後一個包袱。
她額角有汗,頭發散亂,眼睛裏卻沒有一絲惶恐。
“白丫頭,別怕。”
“隻要夠一張車票,咱就能活!”
提到車票,她像是有些懷念。
“我就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坐車來的,那裏很漂亮,是個冬天也不冷的地方。”
她頓了頓,朝我笑笑。
“現在趕路要緊,等安穩了,媽帶你親自去看。”
一切準備妥當,我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在門口等她。
想起她扔進鍋裏的手套,心裏倏地就有了一股衝動。
我翻出那包尿布,把它狠狠浸在茅廁裏。
再跑回來,用力把它甩在堂屋正中央!
渾濁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我卻隻覺得痛快。
“好!”
婆婆一拍我的胳膊,滿臉欣慰。
“這就對了!是他們欠我們的!”
我心頭一熱。
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嘴角怎麼也忍不住,露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重新背起包袱,我跟在婆婆身後,一步跨出了那道我進出過無數次的門檻。
腳落在門外堅硬的土地上時,身體莫名一輕。
原來,走出去,是這麼容易的事。
不是我不能。
是我從未想過,我可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