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安筠去臨時站點換完票子,我們很快登上火車。
座位硬邦邦的,人擠人。
陌生嘈雜的聲音讓我心慌得厲害,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坐在我旁邊,背挺得比在村裏時直多了。
“閨女,包袱放腳邊,別抱那麼緊。”
我下意識照做,鬆開了些力道。
脊背還是僵著。
“沒人認識咱們是誰。”
“從現在起你是吳白,幹幹淨淨的一個名字,跟老李家沒關係了。”
我心念一動,試著慢慢放鬆肩膀。
是啊,吳白。
我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
在村裏,我是“文斌媳婦”,是“老李家的”。
嘴裏幹得發苦,我瞥見車廂那頭有個穿製服的人在推著小車賣熱水。
猶豫了半天,我還是拿起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擠著人堆走過去。
“同、同誌,打點熱水……”
我一張口,那濃重土氣的鄉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臉騰地燒起來。
周圍好像有幾道目光瞥過來,我恨不得把頭縮進脖子裏。
推車的是個麵容和善的中年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熟練地接過我的缸子,擰開保溫桶的龍頭。
熱水“嘩”地衝進去,熱氣模糊了缸子沿上磕破的瓷口。
“謝謝……”
“小心燙。”
她隨口叮囑了一句,就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我端著熱水擠回座位,心還在怦怦跳。
好像也沒發生什麼?
沒人嘲笑我的口音,沒人追問我從哪來。
宋安筠接過缸子,吹了吹氣,遞回給我。
“看見了嗎?”
她低聲說,眼裏有極淡的笑意。
“上了車,你是個普通的乘客。”
“走出去,就能在這世界上當一個真正的人。”
我捧著溫熱的缸子,在心裏喃喃重複她的話。
火車走了一天一夜。
窗外的景色從光禿禿的田野,漸漸變成了哪怕冬天也帶著些綠意的平原。
當廣播裏報出我不認識的地名時,我跟著洶湧的人流下車。
雙腳踩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麵上,腿都是軟的。
交談聲和廣播聲一片混亂。
衝得我耳朵發懵,隻想躲。
宋安筠始終拉著我的手。
我們沒出站,乘著叮當作響的車去了一處弄堂口。
她對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片問到一個地址。
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門開了。
一個頭發挽得一絲不亂的女人出現在門口。
她們年紀相仿,氣質卻完全不同,她像書裏走出來的人。
女人先是愣住。
鏡片後麵迅速蒙上一層水霧。
“安筠……宋安筠!”
她聲音帶著哭腔,又驚又喜。
“你真來了!收到電報我都不敢信!”
“我以為你真要在那個泥坑裏爛一輩子了!”
兩個年過半百的女人,就在這狹窄的弄堂口抱在一起。
宋安筠肩膀抖得厲害,我在旁邊看著,眼淚也不知不覺流了滿臉。
“你說你,當年多少人勸你?廣州好好的家,暨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都拿到了!就為了你爹早年一句酒話定的婚約,就為了李大山幾封錯字連篇的信……你真是鬼迷了心竅啊!”
陳姨口中的她,和我認識的“婆婆”,怎麼也聯係不到一塊去。
晚上,我倆擠在一張床上,她才對我說。
“聽見了?媽也糊塗過,蠢過。”
“但你看,覺著日子不對了,想改了,任何時候都不算晚。”
之後幾天,她們帶著我到處走。
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慢慢活著。
可以隻為了“想走路”,就走來走去。
第一次知道,李文斌所在的縣城並不就是大城市。
四合院在別墅區,而不是村裏用土磚和茅草蓋起來的房子。
第一次知道招工的錢要寫得明明白白,不用看誰的臉色等賞。
夜幕降臨,我扶著欄杆去看遠方的夜景。
忽然想起離家前夜,被扔進爛草堆裏的襯衫。
沒人伺候他們,他們會像那件衣服一樣跟垃圾漚在一起嗎?
我不知道。
但媽讓我知道。
李文斌在我生命裏的重量,甚至都不如一件襯衫。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也深深紮根在這裏。
宋安筠用變賣的錢盤了個巴掌大的檔口,給我賣淨菜和家常熟食。
我從未想過,為了伺候人才學著做的飯菜,竟能用來謀生。
她幫著陳姨辦事的頭個月,就租下了菜市場邊上的亭子間。
我們常常一起算賬,一起琢磨新菜式,擠在小小的灶披間裏邊忙活邊談天說地。
我越來越敢於主動跟人溝通,靠自己談妥一筆給附近公司的固定盒飯供應。
一個月能多出好幾百的穩定進項。
正想著報喜,猝不及防聽到有人在喊,陳姨的院子被砸了!
裏頭痞裏痞氣的身影,化成灰我也認得。
是我公公。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卻在看清他掐住我媽脖子的動作時,本能地怒吼出聲。
“住手!!!”
李大山被我喊得動作一頓,就在那個瞬間,宋安筠反手朝他猛地一推。
他一屁股摔在混亂的雜物之中,掙紮半天都沒爬起來。
宋安筠滿臉是血,但絲毫沒有露怯,眼神冷到了極點。
下一秒,她的嗓音極具魄力的響徹整個弄堂。
“報警!這裏有人私闖民宅,故意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