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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宋安筠去臨時站點換完票子,我們很快登上火車。

座位硬邦邦的,人擠人。

陌生嘈雜的聲音讓我心慌得厲害,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她坐在我旁邊,背挺得比在村裏時直多了。

“閨女,包袱放腳邊,別抱那麼緊。”

我下意識照做,鬆開了些力道。

脊背還是僵著。

“沒人認識咱們是誰。”

“從現在起你是吳白,幹幹淨淨的一個名字,跟老李家沒關係了。”

我心念一動,試著慢慢放鬆肩膀。

是啊,吳白。

我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

在村裏,我是“文斌媳婦”,是“老李家的”。

嘴裏幹得發苦,我瞥見車廂那頭有個穿製服的人在推著小車賣熱水。

猶豫了半天,我還是拿起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擠著人堆走過去。

“同、同誌,打點熱水……”

我一張口,那濃重土氣的鄉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臉騰地燒起來。

周圍好像有幾道目光瞥過來,我恨不得把頭縮進脖子裏。

推車的是個麵容和善的中年女人。

她看了我一眼,熟練地接過我的缸子,擰開保溫桶的龍頭。

熱水“嘩”地衝進去,熱氣模糊了缸子沿上磕破的瓷口。

“謝謝……”

“小心燙。”

她隨口叮囑了一句,就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我端著熱水擠回座位,心還在怦怦跳。

好像也沒發生什麼?

沒人嘲笑我的口音,沒人追問我從哪來。

宋安筠接過缸子,吹了吹氣,遞回給我。

“看見了嗎?”

她低聲說,眼裏有極淡的笑意。

“上了車,你是個普通的乘客。”

“走出去,就能在這世界上當一個真正的人。”

我捧著溫熱的缸子,在心裏喃喃重複她的話。

火車走了一天一夜。

窗外的景色從光禿禿的田野,漸漸變成了哪怕冬天也帶著些綠意的平原。

當廣播裏報出我不認識的地名時,我跟著洶湧的人流下車。

雙腳踩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地麵上,腿都是軟的。

交談聲和廣播聲一片混亂。

衝得我耳朵發懵,隻想躲。

宋安筠始終拉著我的手。

我們沒出站,乘著叮當作響的車去了一處弄堂口。

她對著一張皺巴巴的紙片問到一個地址。

深吸一口氣敲了門。

門開了。

一個頭發挽得一絲不亂的女人出現在門口。

她們年紀相仿,氣質卻完全不同,她像書裏走出來的人。

女人先是愣住。

鏡片後麵迅速蒙上一層水霧。

“安筠……宋安筠!”

她聲音帶著哭腔,又驚又喜。

“你真來了!收到電報我都不敢信!”

“我以為你真要在那個泥坑裏爛一輩子了!”

兩個年過半百的女人,就在這狹窄的弄堂口抱在一起。

宋安筠肩膀抖得厲害,我在旁邊看著,眼淚也不知不覺流了滿臉。

“你說你,當年多少人勸你?廣州好好的家,暨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都拿到了!就為了你爹早年一句酒話定的婚約,就為了李大山幾封錯字連篇的信……你真是鬼迷了心竅啊!”

陳姨口中的她,和我認識的“婆婆”,怎麼也聯係不到一塊去。

晚上,我倆擠在一張床上,她才對我說。

“聽見了?媽也糊塗過,蠢過。”

“但你看,覺著日子不對了,想改了,任何時候都不算晚。”

之後幾天,她們帶著我到處走。

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慢慢活著。

可以隻為了“想走路”,就走來走去。

第一次知道,李文斌所在的縣城並不就是大城市。

四合院在別墅區,而不是村裏用土磚和茅草蓋起來的房子。

第一次知道招工的錢要寫得明明白白,不用看誰的臉色等賞。

夜幕降臨,我扶著欄杆去看遠方的夜景。

忽然想起離家前夜,被扔進爛草堆裏的襯衫。

沒人伺候他們,他們會像那件衣服一樣跟垃圾漚在一起嗎?

我不知道。

但媽讓我知道。

李文斌在我生命裏的重量,甚至都不如一件襯衫。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也深深紮根在這裏。

宋安筠用變賣的錢盤了個巴掌大的檔口,給我賣淨菜和家常熟食。

我從未想過,為了伺候人才學著做的飯菜,竟能用來謀生。

她幫著陳姨辦事的頭個月,就租下了菜市場邊上的亭子間。

我們常常一起算賬,一起琢磨新菜式,擠在小小的灶披間裏邊忙活邊談天說地。

我越來越敢於主動跟人溝通,靠自己談妥一筆給附近公司的固定盒飯供應。

一個月能多出好幾百的穩定進項。

正想著報喜,猝不及防聽到有人在喊,陳姨的院子被砸了!

裏頭痞裏痞氣的身影,化成灰我也認得。

是我公公。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卻在看清他掐住我媽脖子的動作時,本能地怒吼出聲。

“住手!!!”

李大山被我喊得動作一頓,就在那個瞬間,宋安筠反手朝他猛地一推。

他一屁股摔在混亂的雜物之中,掙紮半天都沒爬起來。

宋安筠滿臉是血,但絲毫沒有露怯,眼神冷到了極點。

下一秒,她的嗓音極具魄力的響徹整個弄堂。

“報警!這裏有人私闖民宅,故意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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