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影交錯間,蘇晚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絕不屬於人類的呼吸聲,正從腳下的樓板深處透上來。
那聲音像是某種巨型軟體動物在管道裏蠕動,濕滑、粘稠,帶著一種令人反胃的頻率。
蘇晚的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重痕。
“教官,封死這間辦公室,誰也不許進。”她壓低聲音,一把抄起桌上的筆記,快步走向角落。
林小雨蜷縮在睡袋裏,身體像蝦米一樣劇烈抽搐。
她閉著眼,手指卻瘋狂地在水泥地上抓撓,指甲已經磨破,血跡混著灰塵變成了黑泥。
“......血要還三倍......容器會碎......”
林小雨的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氣音,緊接著,兩道殷紅的鼻血蜿蜒流下,浸濕了領口。
“小雨!”
蘇晚撲過去按住她的手腕,觸手滾燙,像是摸到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一股陌生而熾熱的能量正在林小雨纖細的經脈裏橫衝直撞,如同決堤的洪水,如果不加以疏導,這具身體下一秒就會因為過載而崩潰。
這是契約共鳴的副作用。
前世那些所謂的神眷者,十個有九個都是這副模樣——被動接收神諭,身體淪為神力宣泄的下水道,最後精神枯竭,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蘇隊,基站修好了,我們可以——”
門被推開,張教官興衝衝地走進來,話還沒說完,就被眼前的景象噎住。
他看著林小雨七竅流血的慘狀,臉色驟變,下意識摸向腰間的槍:“她這是......被那些東西詛咒了?”
“不是詛咒,是天賦。”
蘇晚頭也沒回,迅速從背包裏翻出那塊刻有雙簽名的玉片。
“但這天賦太要命。她的精神力就像一塊沒裝開關的電池,一直在往外漏電。附近的‘東西’聞著味兒就來了。”
她的話音剛落,腳下的樓板又是一陣輕微震動。
張教官是個老兵,立刻分辨出這震動的不尋常,臉色鐵青:“我去叫人,守住入口。”
“別動靜太大,別驚動地下的玩意兒。”蘇晚叮囑了一句,隨即反手用匕首割破掌心,將鮮血滴在玉片中央。
血液滲入刻痕,發出“滋滋”的燒灼聲。
“妲己。”
蘇晚盯著虛空中那一點逐漸扭曲的光暈,語速極快,“我請你來,不是為了讓你把她當備用電池。這種單向索取,違反了剛才的合同。”
辦公室的空氣瞬間變得燥熱。
赤紅的火焰憑空騰起,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曼妙至極的身影。
九尾虛影在狹小的空間裏舒展,妲己慵懶地倚著虛空,纖長的手指繞弄著一縷發絲,似笑非笑地看著蘇晚。
“小主人倒是清醒。”
她的聲音直接在蘇晚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殘忍,“可你知道嗎?這種擁有靈媒體質的小丫頭,就像是黑暗裏的燈籠。不用我吸,也會有無數孤魂野鬼搶著往她身體裏鑽。最後都會變成空殼,這是命。”
“我不信命,我隻信交易。”
蘇晚毫不退讓,直視那雙魅惑眾生的狐狸眼,“我不讓她當容器,我要教她‘談判’。就像我和你一樣——談條件,換保護。”
妲己那一雙美目微微眯起,原本慵懶的神情裏多了幾分玩味。
三千年來,凡人要麼敬畏神明如虎,要麼貪婪神力如狂。
想要教凡人跟神明“談判”的,這是頭一個。
“有趣。”妲己輕笑出聲,笑聲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那你打算拿什麼做籌碼?這小丫頭現在除了這身血肉,可什麼都沒有。”
蘇晚從戰術背心的夾層裏取出一枚膠囊。
裏麵裝著一種幽藍色的粉末,那是她之前在一隻變異磷火蟲身上提取的——“初生恐懼之淚”。
“我能幫她製造一場‘覺醒儀式’。”蘇晚將膠囊捏在指尖,“讓她第一次主動召喚,而非被動接收。我要借你半縷魅惑真意,做個引子。”
空氣靜默了片刻。
妲己凝視著那個眼神堅毅的女孩,忽然抬手一揮。
一片赤紅的火羽輕飄飄地落下,正中玉片。
“成交。但我隻給一次機會——火羽燃盡即斷,若是她撐不住,那便是天意難違。”
“足夠了。”
蘇晚沒有廢話,迅速清理出一塊空地,用炭筆畫下一個簡易的聚靈陣。
“小雨,聽我說。”
她扶起林小雨,將膠囊塞進那隻還在顫抖的手裏,“別去聽那些雜音。你是這具身體的主人,不是誰的麥克風。”
林小雨此時神智已經有些渙散,她茫然地看著蘇晚,琥珀色的瞳孔裏倒映著幽藍的磷火。
“點火。”
蘇晚擦燃打火機,引燃了那一圈磷粉。
幽藍的火焰瞬間爆燃,將兩人的臉映得慘白。
林小雨渾身一震,那種被無數嘈雜聲音撕裂大腦的痛苦陡然加劇,她張大嘴想要尖叫,卻被蘇晚一把捂住。
“別喊!把恐懼吞下去!”蘇晚在她耳邊厲喝,“告訴它們,你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送死的!念!”
林小雨的眼淚奪眶而出,身體抖得像篩糠。
但在極度的恐懼中,她死死抓住了蘇晚傳遞過來的那個念頭——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不是誰的耳朵......”
她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從骨髓裏擠出來的決絕。
“我是......自己的嘴。”
“我要聽的,是我願意信的!”
磷火猛地竄高三尺,原本幽藍的火焰中心突然炸開一團赤紅。
妲己的那根火羽徹底燃燒殆盡,化作一股精純的精神力衝入林小雨眉心。
林小雨的雙眼猛地睜大,原本黑色的瞳仁瞬間轉為詭異的琥珀色。
她張開嘴,不再是之前的胡言亂語,而是一句清晰、完整、帶著古老韻律的咒文:
“吾以怯弱為盾,喚爾護心之影——臨!”
地麵上的影子像是活了過來,瘋狂蠕動、拉長,最終在林小雨背後凝聚成一個身披重甲、手持長刀的黑色武士輪廓。
雖然模糊不清,雖然隻有短短三秒便崩散成煙。
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靈媒附身,這是真正的召喚術雛形!
林小雨身體一軟,倒在蘇晚懷裏,大口喘息著,仿佛剛從深海裏浮上來。
“沒事了。”蘇晚擦掉她臉上的血跡,長出了一口氣。
然而,林小雨並沒有放鬆下來。
她死死抓著蘇晚的衣袖,指甲幾乎掐進肉裏,琥珀色的眼睛驚恐地盯著西側的牆壁。
“外麵......蘇晚姐......外麵......”
“外麵有人在挖牆!”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感知,而是那個剛剛消散的影子留給她的最後警示。
蘇晚神色一凜,立刻示意張教官噤聲。
幾人屏住呼吸,貼近牆根。
這一次,不用特異功能,蘇晚也聽見了。
沙沙沙......沙沙沙......
那是金屬工具小心翼翼刮擦混凝土的聲音,極輕,極極有節奏,顯然是老手在作業,而且位置就在倉庫外牆最薄弱的通風口附近。
與此同時,百米高空的一處斷裂天台上。
夜臨淵負手而立,黑色的風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低頭俯視著那座看似平靜的倉庫,目光穿透厚重的水泥板,落在了那個剛剛學會反抗命運的女孩身上。
“原來凡人也能學會,用恐懼鑄盾。”
他低聲自語,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隨即,他的視線向外延伸,落在了倉庫外圍的那片陰影裏。
那裏,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貼著牆根移動,手中的工兵鏟泛著冷光。
夜臨淵沒有出手幹預,隻是眼中的數據流微微跳動了一下。
“變數已生,既然如此......”
他轉身沒入黑暗,隻留下一句消散在風中的低語。
“那就看看,這點微末的火星,能不能燒穿這漫漫長夜。”
次日清晨,薄霧彌漫。
蘇晚帶著人悄無聲息地摸出倉庫,在西側的草叢裏,發現了三個趴伏的人影。
他們並沒有成功挖穿牆壁。
準確地說,他們死了。
死狀極慘,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瞬間擠壓碎了內臟,七竅流血,臉上還保持著挖掘時那種貪婪又專注的神情。
蘇晚蹲下身,翻過其中一具屍體。
這些人穿著破爛不堪的迷彩服,裝備雖然雜亂,卻都是見過血的狠貨。
而最讓蘇晚在意的,是屍體右手的小臂內側。
那裏有一個深藍色的刺青,雖然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那是一個奇怪的幾何圖案——
一隻被荊棘纏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