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那座巨大的灰色建築輪廓之下,是死一般的寂靜。
生鏽的卷簾門被合力撬開一道縫隙,塵封的空氣混著幹燥的紙箱味撲麵而來。
這裏沒有血腥,沒有腐臭,幹淨得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時間膠囊。
“安全。”
張教官帶著兩名斥候檢查了一圈,放下槍口,緊繃的肩膀明顯垮塌下來。
隊員們魚貫而入,原本壓抑的喘息聲漸漸變得粗重,那是劫後餘生的虛脫。
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擰開水壺狂灌;有人靠著貨架,哆嗦著手去摸口袋裏的半截煙屁股。
蘇晚沒坐。
她的視線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壓縮餅幹和瓶裝水,最後定格在角落裏那個還未通電的通訊基站上。
物資充足,甚至可以說是奢侈,但這並沒有讓她放鬆警惕。
太順了。
末世裏,這種完美的避難所通常隻存在於兩種情況:要麼是剛被清理過,要麼是某種東西的“糧倉”。
“蘇隊,小雨又......”隨行軍醫急匆匆地跑來,聲音壓得很低。
蘇晚快步走到清理出來的休息區。
幾張拚湊的辦公桌上鋪著睡袋,林小雨正陷在裏麵,滿頭冷汗,眼球在眼皮下劇烈轉動,像是正經曆著某種極速的動眼睡眠。
她的手指在空中無意識地劃動,動作僵硬而詭異。
蘇晚湊近了些,目光凝在那根細瘦的手指上。
那不是在亂畫,那是一筆一劃的古篆體,結構繁複,帶著一種古老而森嚴的韻律。
“她說胡話了嗎?”蘇晚問,伸手按住林小雨冰涼的額頭。
“一直在念叨......什麼‘九條尾巴’,什麼‘簽字’。”軍醫吞了口唾沫,“而且......她的指甲變長了,還在變紅。”
蘇晚瞳孔微縮。
林小雨的指甲蓋上,確實染上了一層妖異的緋紅,像是指甲油,更像是某種正在侵蝕肌體的毒素。
妲己已經回歸了係統空間,為什麼還會影響到林小雨?
蘇晚腦中飛快閃過係統麵板上的每一個字眼。
【神話契約係統】
【當前狀態:妲己(休眠/未完全錨定)】
未完全錨定。
前世,那些被稱為“神眷者”的高階玩家,大多瘋瘋癲癲,最後要麼徹底淪為神明的容器,要麼因為承受不住神力爆體而亡。
那時人們說這是獲得力量的代價,是對神的“虔誠”。
全是狗屁。
蘇晚站直身子,眼神驟冷。
所謂的“虔誠”,不過是單向的剝削。
神明降臨需要載體,需要坐標,林小雨之前的預知透支了精神力,現在她的身體正因為這種虛弱,不知不覺成了溢出能量的宣泄口——或者說,備用電池。
如果不切斷這種無意識的供能,林小雨會被吸幹。
“看好門,除了張教官,誰也不許進來。”蘇晚一把抱起還在抽搐的林小雨,大步走向倉庫深處的一間經理辦公室。
關門,落鎖。
她把林小雨放在沙發上,自己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從背包裏翻出了一本殘破的筆記本。
那是她前世記錄各種副本規則和魔物弱點的“生存手冊”,在那泛黃的紙頁夾層裏,藏著幾頁關於宗教學和人類學的筆記。
那是前世一位瘋癲的老教授臨死前塞給她的。
“神話不是恩賜,是協議。信仰是貨幣,契約是合同。別跪著求它們,站起來......交易!”
蘇晚的手指摩挲著那行字,呼吸漸漸平穩。
係統提示裏反複出現的“信仰之光”、“執念錨點”,本質上就是一個跨維度的能量接口。
既然是接口,就能重寫協議。
她從戰術背心的暗袋裏摸出一塊指甲大小的玉片。
這是之前在路邊一家被砸毀的古玩店順手撿的,質地一般,但勝在是老坑玉,能承載能量。
蘇晚掏出匕首,刀尖在玉片上刻畫起來。
不是那些複雜的符籙,也不是卑微的禱文。
她刻的是字,是真正屬於“人”的條款。
石屑紛飛,她的手極穩。
【吾以清醒之意誌,邀汝臨塵。】
【汝賜護持之力,我予人間香火與名傳。】
【非奴非仆,非神非主,唯信諾相托。】
最後一筆落下,蘇晚沒有任何猶豫,反手握住匕首,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劃。
鮮血湧出,滴落在玉片上,瞬間被那些刻痕貪婪地吸吮進去。
原本蒼白的玉石迅速泛起詭然的紅光,映得蘇晚蒼白的臉龐一片血色。
“我不拜你。”
蘇晚盯著虛空,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像是要把這句話釘進規則的骨縫裏,“我請你。”
沒有焚香,沒有跪拜,隻有這一句平等的邀請。
辦公室裏的空氣突然凝滯了。
原本搖曳的燭火猛地靜止,隨後逆時針旋轉,拉扯成一道細長的火柱。
那股熟悉的、帶著致命吸引力的威壓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反而多了一絲玩味。
妲己的身影並沒有直接顯現。
但在蘇晚的心湖之中,一道慵懶入骨,卻又帶著無上威嚴的女聲驟然炸響。
“三千年來,你是第一個敢和我談‘條件’的人類。”
蘇晚沒有退縮,她在意識中昂起頭:“現在的世界不需要神,需要的是盟友。我有腦子,你有力量,這是雙贏。如果你隻想要個隻會磕頭的傀儡,那你找錯人了。”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
隨後,一陣如銀鈴般的笑聲蕩漾開來,震得蘇晚耳膜嗡嗡作響。
“好!好一個雙贏!”
那笑聲裏帶著幾分暢快,“那些隻會哭哭啼啼求我垂憐的廢物,我也早就看膩了。既然你要做東家,那本宮就做個講理的‘打工人’!”
桌上的玉片猛地顫動起來。
那上麵原本隻有血跡的紋路開始扭曲、重組。
左邊浮現出一隻九尾舒展的圖騰,右邊則勾勒出一根金箍棒的虛影——那是猴子留下的印記,此刻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主動加入了這場見證。
【係統提示:契約條款重寫中......】
【判定通過。】
【契約狀態更新:雙向綁定·穩固。】
沙發上的林小雨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指甲上的緋紅迅速褪去,呼吸變得平穩綿長。
而在遙遠的城市中心,那是數據風暴的最核心地帶。
夜臨淵站在萬丈高樓的頂端,腳下是這座被遊戲規則重構的城市。
他的指尖跳躍著一團漆黑的火焰,那是用來抹除“係統bug”的毀滅程序。
就在剛才,監測網捕捉到了一次違規的契約篡改。
按照規則,他應該降下天罰,抹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類。
但他看著那團火焰,遲遲沒有鬆手。
那個不起眼的坐標點上,兩道原本互相排斥的能量——神性與人性,竟然奇跡般地達成了一種動態平衡。
“不是打破規則......”
夜臨淵低聲自語,指尖那團足以毀滅一個街區的黑焰緩緩熄滅。
他那雙仿佛蘊含著星辰生滅的眼眸裏,極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極淺的笑意。
“而是讓規則,重新學會呼吸。”
在這個早已死板僵硬的遊戲程序裏,終於有人植入了一行鮮活的代碼。
與此同時,蘇晚的夢境深處。
不再是那片虛無的黑暗,一座燈火通明的宮殿拔地而起。
絕美的狐妖斜倚在欄杆邊,手裏晃著白玉酒杯,眼神迷離。
而在她對麵的房梁上,一隻身穿鎖子黃金甲的猴子正翹著二郎腿,嘴裏叼著根狗尾巴草,一臉的不羈。
兩人對視一眼,竟是齊聲大笑。
“有意思。”孫悟空吐掉草根,齜了齜牙,“這丫頭,還真有點當老板的樣子了。”
現實中,蘇晚長出一口氣,虛脫感瞬間襲來。
她剛想坐下休息,視線卻無意中掃過了辦公室角落裏的一塊地磚。
那裏的灰塵比別處稍微薄了一點點,像是......近期被人挪動過。
蘇晚眼神一凝,顧不上手心的傷口,走過去用匕首輕輕一撬。
地磚下是一個暗格,裏麵沒有金條,也沒有武器,隻有一張發黃的門禁卡,上麵印著一行模糊的小字:地下二層·特殊樣本庫。
與此同時,頭頂的白熾燈毫無預兆地閃爍了兩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光影交錯間,蘇晚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絕不屬於人類的呼吸聲,正從腳下的樓板深處透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