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孩子他爸在菜市場殺了一輩子魚。
小兒子體弱多病,是我們捧在手心裏的寶。
大兒子壯得像頭牛,從小就幫我們搬貨、刮鱗。
一年四季,他手上永遠是新舊交替的凍瘡。
那天大兒子說胃疼,我罵他矯情,讓他別耽誤生意。
結果當晚他就死在了鋪子裏,手裏還攥著給弟弟買藥的錢。
他死的時候,也才十九歲。
孩子火化那天,我和老伴重生回到了一個月前他說胃疼那天。
看著那個淩晨四點還在冰水裏洗魚的沉默背影,我和他爸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把他從水裏拉出來,可我的手卻抖得連他的衣角都抓不住。
他卻被我嚇得往後一縮,以為又要挨罵,小聲說:
“媽,我錯了,我就是有點疼,我還能幹......”
我看著他,瞬間哭得撕心裂肺。
這一次,就算拿我們的命去換,也要讓他平平安安活到老!
......
我的哭聲把老陳也給驚著了。
他一把將我從魚檔前拽開,聲音發著顫。
“你哭什麼!想把人招來嗎?”
我甩開他的手,指著那個在冰水裏洗魚的沉默背影。
“陳默......我們的兒子......”
正在埋頭刮魚鱗的陳默也被我們嚇了一跳。
他手裏的刀掉在地上,水花濺了他一臉。
他顧不上擦,慌張地看著我和他爸。
“媽?爸?怎麼了?”
“媽,我錯了,我馬上就把這些魚洗完。”
“我......我還能幹的。”
一句“我還能幹的”,在我心上反複拉扯。
我想跟他說,兒子,媽媽錯了。
可我一張嘴,除了嚎啕,發不出任何聲音。
上一世,他死在鋪子裏的時候,也是這樣。
孤零零的,身邊隻有腥臭的死魚。
法醫說,他死於急性胃穿孔,死前至少疼了十幾個小時。
而我卻在他跟我說胃疼的時候,罵他矯情,讓他別耽誤生意。
是我這個當媽的,親手把他的命送上了絕路。
老陳的眼眶也紅了,他死死地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到鋪子後麵。
“別哭了!你想讓他知道嗎?”
我知道,我們不能說。
誰會相信重活一世這種荒唐事。
我拚命點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想起上個月,陳默發著高燒。
我們卻因為進了一批新貨,讓他陪著我們從淩晨三點幹到半夜。
他燒得嘴唇都起了皮,我也隻能給他一個冷饅頭,讓他墊墊肚子,別耽誤幹活。
而同一時間,我正守在小火爐邊,給體弱多病的小兒子陳陽,熬著幾百塊錢一斤的補藥。
回來這天,這藥也同樣在熬著。
藥的味道,和陳默身上的魚腥味混在一起,成了我餘生都擺脫不掉的噩夢。
我瘋了一樣衝到小火爐邊,端起那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藥。
我想把它藏起來,想把它從這令人窒息的魚檔口裏拿走。
仿佛隻要這鍋藥消失了,我對陳默的虧欠就能少一些。
可陳默卻跟了過來,一把攔住我。
他以為我要給他喝那藥,急得臉都白了。
“媽!那個是給弟弟熬的!幾百塊錢一斤呢,我不能喝,喝了就浪費了!”
他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所有好東西都屬於弟弟,習慣了自己隻是個附屬品。
他甚至在不舒服的時候,也會主動維持著自己的身份。
老陳滿臉通紅地走過來,粗喘著氣:“別折騰了,給我!”
他伸手想從我手裏奪過那個砂鍋。
可那砂鍋在火上煨了半宿,鍋邊溫度燙得驚人。
老陳的手剛碰到把手,就被燙得猛地一縮。
砂鍋就這麼直直地砸在了地上。
藥汁混著碎片濺了一地。
那一瞬間,我們三個人竟然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我和老陳幾乎是不受控製地撲跪在地上,伸手想去接那已經碎掉的鍋渣。
那是錢啊。
那是我們全家人省吃儉用,甚至是從大兒子命裏摳出來的錢。
我看著地上的狼藉,心疼得直抽抽。
老陳僵在原地,他的手被燙出了紅亮的水泡。
可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隻是死死盯著那一地的碎渣。
最後,他紅著眼,嘶吼道:
“不接了!不撿了!”
“以後家裏不分什麼弟弟哥哥!隻要弟弟有的,你也會有!都一起吃!”
陳默看著滿地的狼藉,又看看我們。
他茫然的眼睛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
隻有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