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逃走後,姐姐成了我半個媽。
她常常會抿著沾了豬糞的頭發,望著山頭發呆。
“山的那頭,是什麼?”
奶奶總會精準地把糞叉子甩到姐姐身上。
“又發什麼騷,跟你那不安分的媽一個德行。”
“山的那邊還是山,你這輩子都爬不出去!”
我不信。
直到讀了課文,看到了山那邊的風景。
我趕忙把身上僅有的30塊錢塞給姐姐,告訴她。
“山的那邊,是一望無際的海。”
“姐,向西跑50裏到鎮上坐大巴,隻要6塊錢,就能看見海。”
晚上,爸爸瞪紅了眼,把我踹倒。
“兔崽子,那死丫頭是留著給你換媳婦兒的,你腦子不夠用了!”
我摸著紅腫的頭,麻木搖頭。
“我不要換媳婦兒,隻想要姐姐。”
......
爸爸站在村口的大石頭上,舉著手電筒,聚集了全村所有的人。
“那婆娘生的賤種也跑了,鄉親們都幫忙找找。”
“找到了,我請大家夥吃殺豬宴。”
我摸了摸紅腫的頭。
剛剛爸爸那一棍子,用得力氣真不小。
奶奶把我摟在懷裏,臉朝著姐姐經常洗衣服的地方,罵罵咧咧。
“小賤種,把我好好的大孫子都蠱惑了。”
“等找回來,看我不打死你。”
幾束黃燈光穿過黑暗透進院中,隱約聽見摩托車發動的聲音。
學校老師教過我們看時間。
姐姐,應該跑到鎮上了。
奶奶臭烘烘的。
一點都不像姐姐,身上總是香噴噴的。
就算她天天睡在豬圈裏,也是香的。
自從媽媽逃走後,姐姐就成了我半個媽媽。
她用背簍背著我喂豬喂雞、上山砍柴、燒火做飯......
我也親眼看到了她被爸爸一次次踹倒;
被奶奶大罵“賠錢貨”;
被村頭的蔣惡霸堵著摸臉。
小時候,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麼做。
但,我能感受到,姐姐的心在滴血。
她一次次對著大山歎息。
聲音一次比一次絕望。
姐姐說,媽媽來自山的那一邊。
媽媽的眼睛明亮,梳著兩條又黑又粗的馬尾辮。
媽媽能識字,會唱歌。
聲音比百靈鳥都好聽。
可我記憶中的媽媽不是這樣的。
媽媽眼眸渾濁,頭上沾滿了豬糞。
一開口,就是粗糲的鴨子叫。
我反駁姐姐。
姐姐卻罕見地朝我瞪眼。
“小沒良心的,那還不是因為生了我們。”
“這片連綿不絕的山,會吃人......”
我識趣閉嘴。
直到那天,我看見姐姐烏黑的頭發上,開始沾了豬糞。
眼睛也像記憶中的媽媽那樣,越來越渾濁。
她的手,長滿了凍瘡。
隻要稍微一動,鮮紅的血肉就會從裂開的口子裏翻出來。
可她還要洗堆成山的衣服。
我伸手幫她。
奶奶又把糞叉子撂姐姐頭上。
“懶骨頭,洗幾件衣服,就敢讓你弟弟幹活,不想活了!”
姐姐沒有再反抗,隻是麻木地看著遠處的山。
奶奶不知道哪裏來的得意。
“別看了,你那個狠心的娘,早就拋下你過好日子去了。”
“你的命就在這兒,這輩子別想翻出這片山!”
我慌了。
原來姐姐說的對,這片山真的會吃人。
特別是鮮活的女人。
終於,我確定了,山的那邊不是山。
我把身上全部的錢塞進姐姐手裏。
她眼睛突然一亮。
“天耀,你......”
我碰到了姐姐手上冰冷的凍瘡,她卻沒有反應。
“姐,向西跑50裏,鎮上有大巴,隻要6塊錢,就能看見海。”
姐姐緩過神來。
“可是,天耀你......”
我趕緊擺手。
“姐,不用管我。”
“我是男人,不怕被這片山吃了。”
姐姐拔腿就跑。
速度快到,甩掉了頭發上的豬糞。
看她的身影變成了小小的螞蟻。
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