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啊,聽說那位流落民間的小姐,即將認祖歸宗,陛下和娘娘愛若珍寶......”
溫玖兒正靠在顧臨淵身側,正淺笑著聽溫夫人說話。
當林疏雪走到溫玖兒麵前,微微躬身,將茶盞遞上時。
溫玖兒抬起眼睫,目光輕飄飄掠過她狼狽的模樣,嘴角一彎。
就在她即將鬆開手,溫玖兒直接在她托著盞底的手背上重重一按。
精準地壓在她腕部最深的傷口上,劇痛襲來,她指尖一顫。
“哎呀!”
溫玖兒同時發出一聲短促驚呼,像是被燙到般猛地縮手。
茶盞瞬間脫手狠狠砸在石板地上,碎瓷和深色茶漬濺得到處都是。
林疏雪踉蹌著倒退半步,穩住身形,掌心被飛濺的碎片劃破,血珠混著茶水流下。
溫玖兒像是被嚇了一跳,慌忙往顧臨淵懷裏縮去,袖擺掩住唇角,“你怎麼這樣不小心?這茶水很燙的......”
滿廳死寂,所有目光都同時看向林疏雪。
溫尚書皺眉,不耐地揮揮手:“下人毛手毛腳,罷了罷了。拖下去,讓管事......”
林疏雪緊繃的肩背瞬間鬆了半分。
她垂下眼,忍著掌心和腕部的刺痛,蹲下身拾撿地上那些碎瓷片。
就在她攏起最後幾片碎瓷,準備起身退下時。
“可是父親......”溫玖兒眼圈瞬間紅了,望向溫夫人,聲音帶著顫:“這套茶具是母親當年求佛多年得來的珍品,母親珍藏了多年,今日特意取出來給淵哥哥用的......”
溫夫人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眼神沉了下去。
她的目光緩緩從滿地狼藉移到林疏雪身上,又轉向顧臨淵,一言不發。
顧臨淵額角青筋一跳,他看向還在撿拾碎片的林疏雪,她垂著頭,沾血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無奈,站起身,走到林疏雪麵前。
“是我教導無方。”
“這套茶具,是溫夫人早年誠心禮佛,於佛前供奉多年,才得的一套珍品。尋常磕碰已是罪過,如今竟毀在你手裏。”
林疏雪指尖冰涼,心一路往下沉。
“既是佛前之物,便該用佛前的規矩。”顧臨淵看著她,一字一句,“去院子裏,把碎片收拾幹淨,然後拿著瓷片,在院中跪著。何時跪到溫夫人開口,何時為止。”
他頓了頓,補充道:“今夜風寒,你既已知錯,便好好反省。”
林疏雪被拖到院中。
廳內很快恢複了談笑風生,她聽著裏麵推杯換盞,聽著溫玖兒嬌柔的笑,聽著顧臨淵偶爾低低的應和。
晚飯的香氣飄出來,碗碟輕響,笑語不斷,她胃裏空空,卻隻覺惡心。
夜漸深,宴席散了,溫玖兒被顧臨淵攬著回房,經過她時腳步未停,隻留下一聲極輕的嗤笑。
腳步聲陸續離去,最後連下人的動靜也消失了。
偌大的庭院,隻剩她一人跪在黑暗裏。
新房的燈很快熄了,不一會兒女子嬌媚的呻吟與男子粗重的喘息,床榻晃蕩的吱呀聲便毫無遮掩地透窗傳來,一下下刮著她耳膜。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聽,還要等幾日,額娘就會接她回去。
所以不能死在這裏......不能死......
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她依稀看見那黑影再次出現,但看不見是誰靠近她。
......
再醒來,眼前是熟悉的床帳,是她在顧府那間簡陋的丫鬟房。
床邊坐著一個人,是顧臨淵。
他見她睜眼立刻傾身,眉眼間是她許久未見的溫柔:“醒了?感覺如何?手還疼麼?”
林疏雪目光下移,發現自己的手竟被他握在掌心,猛地抽回手。
顧臨淵掌心一空,愣了愣,隨即垂眸,語氣放軟:“昨晚是我不該讓你跪那麼久,玖兒她......”
“她隻是性子嬌縱了些,愛玩鬧,其實並無壞心。你是顧府的老人,她初來乍到,難免想試探立威,你多擔待些。”
林疏雪靜靜聽著,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她看著他,忽然問:“你知道,對不對?”
“你知道那茶盞是她故意打翻的。你知道她在炭火那事隻是給我難堪,也知道她故意引眾人來看我狼狽。你一直都知道她的把戲。”
顧臨淵沉默了。
許久,他才別開視線:“她隻是太在意我。看見你,她不安。她吃醋,使些小性子,我......”
他嘴角微勾,“我竟覺得,有些歡喜。”
林疏雪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原來,不是不知,是縱容。
原來,她的屈辱,她的生死一線,竟成了他驗證另一個女人在意他的樂趣。
曾經趙家表妹推她下水,他當夜便斷了趙家所有生意,逼得他們舉家離京。
有管事娘子扣她份例,他查都不查,命人打了三十板子,扔出府去自生自滅。
去年秋獵,有個侍衛多看了她兩眼,他當場挖了侍衛的眼睛。
顧臨淵見她隻是睜著眼,不說話,眼底那點溫柔也淡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玖兒快醒了,我得回去。你好好休息,晚些我再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離去,腳步聲消失在門外。
她立刻撐著虛軟的身子爬起來,胸口那股惡心感揮之不去。
不能等了,一天都不能多等,她要馬上離開這裏。
她踉蹌走到牆角那個破舊的木櫃前,翻找出紙筆。
那是早年顧臨淵讓她學著看賬時備下的,墨塊幹硬,抖著手倒了點冷茶用力研磨開。
她捏緊筆,筆尖懸在粗糙的紙麵上,千言萬語堵在喉頭。
寫什麼?怎麼寫才能送到貴妃手中?
“砰!”
隻見房門被猛地踹開。
溫玖兒帶著一群丫鬟婆子,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見林疏雪手中捏著的筆和紙,眼神一厲。
“病著還不安分,想寫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