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腳步聲驟然轉向,伴隨著顧臨淵的詢問:“你確定?”
“少爺!您快去看看吧!少夫人臉色白得嚇人......定是這幾日炭氣給悶的!”丫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都是那個林疏雪,她定是心存怨懟,故意使壞!”
沉默幾秒後,林疏雪隻見炭房單薄的門板被一腳踹開。
顧臨淵站在門口,披著晨光,麵容一半隱在陰影裏,瞧不出喜怒。
他身後是一群屏息的下人和被攙扶著的溫玖兒。
他沒立刻發怒,隻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掃過她濕透半敞的衣襟,最後定格在她臉上。
門口黑壓壓站滿了人,目光像無數根針,紮在她裸露的皮膚上。
她還沒開始解釋,旁邊的丫鬟已經哭了起來。
“炭是你添的,屋子是你守的,少夫人心善體弱,從未苛責過誰,可自打住進來就沒舒坦過!這才第三日就昏迷......你讓我們如何向溫尚書府交代!如何向老爺夫人交代!”
“咳咳......”
被攙扶著的溫玖兒悠悠醒了過來,她靠在顧臨淵臂彎裏,咳得渾身顫抖。
隨後虛弱地抬眸,淚光點點看向林疏雪,又害怕似的往顧臨淵懷裏縮了縮。
顧臨淵摟緊她,再抬眼時,那眼神冰得刺骨。
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看清她這身狼狽,也像終於等到她露出原形。
“林疏雪,”他開口,聲音聽不清情緒,“不解釋一下嗎?”
林疏雪望著他那雙曾對她含笑,此刻卻隻盛滿對另一人心疼的眉眼。
十五年,她從未見過他對自己露出這般神色,心口那片冰涼徹底凍實了。
她垂下眼,咽下喉間翻湧的所有。
“沒有。”
他眸色驟然一沉,忽然鬆開溫玖兒,上前一步,捏住她下巴強迫她抬頭。
“好,很好。”他盯著她,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字來,“既然你無話可說......”
“溫尚書最重規矩,今日回門,你便這樣穿著,拴在馬車後。溫府若問起,也好有個交代。”
“有什麼問題嗎?”
林疏雪被迫仰頭,緩緩眨了下眼。
“沒有。”
依舊是那兩個字,顧臨淵猛地甩開手,像是被那兩個字燙到,又像是怒極。
“帶走!”
他說完,隻見兩個粗壯婆子上前,不由分說將繩索套上林疏雪手腕,另一端係在馬車後杠上。
濕衣緊貼,曲線畢露,幾乎遮不住什麼,她被踉蹌著拖到府門外。
晨霧未散,街上已有零星行人。
馬車遲遲未動,路過的目光先是好奇,隨即變成驚愕、鄙夷、指指點點。
“喲,這是哪家的......”
“傷風敗俗啊!”
“瞧那模樣,怕是犯了大事......”
林疏雪的指甲摳進掌心,試圖用那點疼痛抵禦鋪天蓋地的羞恥。
不知過了多久,顧府大門再次打開。
顧臨淵換了一身簇新的錦袍,溫玖兒依偎在他身側,兩人衣著光鮮,相互對配。
他小心翼翼扶她上了前頭那輛馬車,自始至終,眼風都未掃過馬車後那個幾乎衣不蔽體、瑟瑟發抖的人影。
“出發。”馬車緩緩啟動,繩結猛地一扯。
林疏雪被迫跟跑著追趕,每一次踉蹌都引來更多圍觀和哄笑。
她盯著自己凍得青紫的腳背,看著繩索磨破了腕上皮肉,血混著泥水流下。
馬車內隱約傳來溫玖兒柔弱的笑語和顧臨淵低低的回應。
不知走了多久,溫府朱紅大門在望。
門口早已聚滿了溫家下人,看到車後景象,紛紛露出驚愕鄙夷之色。
馬車停下。
溫玖兒目光掃過車後狼狽不堪的林疏雪,嘴角微勾,隨即化作擔憂:“淵哥哥,這樣......是不是太過了?林姐姐她......”
顧臨淵目光落在林疏雪蒼白的臉上。
見她不願看他的模樣,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規矩就是規矩。”
隨即轉向迎上來的溫府管家,“府中下人疏於職守,讓玖兒受了驚嚇。小懲大誡,還望嶽父嶽母莫怪。”
管家瞥了一眼林疏雪,躬身:“姑爺言重了,快請進,老爺夫人正等著呢。”
顧臨淵頷首,攬著溫玖兒邁入高門。
繩索被解開,丫鬟將一件不知從哪找來的、散發著黴味的破舊外衫扔在她腳邊。
“披上吧,別臟了溫府的地。”
大門在她眼前緩緩合攏,隔絕了裏頭的暖意歡聲。
林疏雪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僵硬,幾乎失去知覺。
她將那件散發著黴味的破舊外衫裹在身上,溫府門房瞥了她一眼:“去那邊廊下候著,別杵在門口礙眼。”
她又拖著腿挪到廊下角落,剛想靠著柱子喘口氣,一個管事嬤嬤便擰著眉走過來:“傻站著做什麼?前頭正廳缺人手,還不快去幫忙奉茶!”
林疏雪低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混合著血漬的泥水,勉強攏了攏那件破衫,端起沉重的紅木托盤,跟著嬤嬤往正廳方向去。
一路穿過回廊,隱約能聽見正廳裏傳來的笑語。
“......貴妃娘娘半月後於宮中設宴,聽說是為了慶賀尋回了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溫尚書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帶著幾分感慨與豔羨,“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娘娘多年心病,總算得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