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安的情緒算不上好。
這兩天,司煜見她鬧過、發火過,唯獨沒見過祝安現在這副模樣。
像是突然生了一場大病,整個人被剜空了一塊,懨懨的,提不起一絲氣力。
他聽到管家的彙報,就立馬開車從公司趕到了祝家,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之前發生的事,他一概不知。但從地板上的紙灰來看,他多少也能猜到一點。
他們燒了祝安的東西。
她在乎的東西。
“樂譜被燒了?”司煜問道。
雖說是疑問句,可語氣裏卻滿是篤定。
能被祝安真心重視的東西並不多,音樂排首位,當初的他都得靠邊站。
結合客廳裏焚燒紙張留下來的味道,並不難猜。
祝安一怔,似乎詫異於他會問這個,也詫異於他竟然知道。
片刻後,“嗯”了一聲,“你看見了?”
司煜有些不悅,但還是耐著性子為自己辯解了一句,“我要是看到,不早進去幫你了?”
小沒良心的,竟然這麼想他,以為他在門外看熱鬧嗎?
祝安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將視線移向窗外,撇下一句,“抱歉。”
司煜輕嗤,“四年過去,長大了不少,都變客氣了。”
祝安知道,司煜這是在故意給她話聽。
他們也算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打打鬧鬧習慣了,從來就沒有客氣的時候。
按兩個人以前的說法,客氣就意味著生分,他們之間從來就不需要客氣。
她剛才的態度,顯然讓司煜不爽了。
祝安輕歎一口氣,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你也說了,已經過去了四年。什麼都變了,客氣點不好嗎?”
人變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變了。再和以前一樣親密無間,才不正常。
隔閡橫亙在兩人中間,時不時就會蹦出來刺祝安一下。為了少受傷,她習慣於多後退幾步,拉開距離。
對彼此都好。
司煜沉默著,似乎在專心開著車,隻是周身的氣壓陡然變得有些低。
攥住方向盤的手一點點收緊,手背青筋凸起得很明顯,顯然在壓抑著什麼。
眼神落在副駕駛的祝安身上,瞧見她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司煜呼出一口氣,最終露出認命的表情。
算了,她正難受著,不跟她計較。
車子開得還算穩,祝安一直看著窗外發呆。回過神來才發現,這不是去景宮的路。
“我們去哪?”祝安問。
司煜瞥了她一眼,“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路越來越熟悉,是攬月華庭的方向。
海景大平層,視野開闊,可以俯視整個雲歸海。
是祝家給她的補償,更準確一點,是她哥祝昭給她的補償。
給祝薇當移動血庫的補償。
這套房子的密碼,除了她,知道的人就隻有祝昭。
她的樂譜都放在攬月華庭,還特意上了鎖。這次卻出現在祝家,也不知道其中有沒有祝昭的手筆在。
但也不排除是他們找人弄開的鎖。
畢竟私闖民宅的人也不止他們,還有她身邊這位。
身份證都能被他翻出來。
想到這裏,祝安忍不住瞟了司煜一眼,眼神複雜。
雖說他從前做事就肆無忌憚,但也不至於這麼無法無天,毫無底線。
難不成,圈子裏傳出來的話都是真的?他在國外這些年,到底都在幹什麼?
司煜察覺到祝安的目光,突然轉過頭,四目相對間,他問:“看什麼,有事想問我?”
祝安搖了搖頭,隨後又點點頭,道:“帶我來這裏幹什麼?”
明明昨天她想回來,他還不讓的。
司煜答得理所當然,“把你當初吃飯的家夥事兒拿回來。”
祝安一怔,心頭湧上一絲異樣。
司煜口中吃飯的家夥事兒肯定指的不是鍋碗瓢盆,而是樂器。
她當初參加音樂類節目,以第一名成功出道。後來又組建了自己的樂隊,經常去各地演出,靠音樂掙到了屬於自己的錢。
那些樂器對她而言,跟老夥計也沒什麼兩樣。
祝安嘴唇微動,嗓音有些啞,帶著些許試探和期許,“你......希望我繼續從事音樂行業?”
司煜隻回了句,“隨你。”
“你想玩音樂就去玩,不想玩就不玩。我昨天說過,會給你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祝安喉嚨一緊,囁嚅無言,半晌也隻吐出兩個字。
“謝謝。”
司煜看著她,眉梢輕挑,“你要是真心謝我,以後就少說這種話氣我。”
祝安沒納過悶來,反問:“哪種話?”
司煜神色複雜,總覺她在裝傻充愣,但還是回答道:“客氣話。”
“以後少說。我在外麵都聽夠了,回家還得聽你講,累不累?”
祝安點點頭,“知道了。”
司煜滿意勾唇。
現在倒是乖多了。
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又趁機得寸進尺,提議道:
“把東西搬回景宮之後,就放在你昨天睡過的客臥。你不是喜歡那間房嗎,到時候我讓人重新布置一下,把它改成居家工作室。”
祝安總覺得司煜話裏有話,沒有立刻搭言。誰知道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往下說。
“到時候你搬回主臥,誰家夫妻分房睡?免得到時候被人發現,往外傳我們感情不和,影響公司股價。”
祝安無語,“......”
合著是在這等著她。
且不說為什麼會有人關注他們的私生活?況且,就算他們感情不和被傳了出去,真的能影響股價嗎?
司煜見祝安一臉懷疑的樣子,反問:“怎麼,不願意?”
“不願意就算了,隻是你的樂器可就沒地方放了。”
祝安:“......”
又是這招,赤裸裸的威脅。
可能是剛才祝鬆川的威脅太過惡心,導致祝安麵對司煜的威脅時,都有些免疫了,心理上的不適感並沒有那麼強烈。
她嘴角微抽,“別墅裏那麼多間房,我就不信沒有一間空的。”
司煜一臉坦蕩,“別墅裏的每間房都有自己專門的作用,不能亂改。”
祝安:“......”
她算是看出來了,司煜這是鐵了心地要和她住一起。
於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難得妥協道:“行,願意。”
“早這樣不就好了?”
“......”
—
樂器連帶著其他有用的東西,被一件件搬進景宮。
祝安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損傷,這才鬆了口氣。
大概是這些樂器用久了,並不新的緣故,他們反倒沒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麵。
也或許是,他們也沒想到,祝安這樣的人竟然會念舊,把這些舊樂器當寶貝一樣收著。
總之,不幸中的萬幸。
入夜。
司煜在浴室洗澡,祝安躺在主臥的大床上,和Julian聊著天。
Julian就像是她的樹洞一樣,她有什麼事都會和他講,哪怕是今天發生的事。
不夠體麵,甚至有自揭傷疤的嫌疑,但她也願意和他說。
無他,因為他真的很會開導人。
【樂譜沒了,沒關係。隻要樂器還在,你還在,總會有新的曲子。】
【希望有一天,我在海外也能聽到你的新歌,加油!】
短短兩句話,就激勵到了祝安。她的嘴角勾起笑意,全然忘了兩人今天早上還鬧過不愉快。承諾道:
【一定會的。】
Julian緊接著又拋出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所以,這次你是打算自己闖,還是重新組樂隊?】
祝安沉默片刻,腦海中浮現出昔日隊友的臉,回複道:
【我想把當初的隊友找回來,重新組樂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