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香氣喚醒的,紅燒獅子頭的味道順門縫鑽進。
我下意識地想深吸一口氣,卻發現胸口沒有任何起伏。
我飄在空中,看著床上蜷縮的自己,臉色青白,嘴唇發紫,一隻手還倔強地伸向床頭櫃的方向。
那杯水,依然滿滿當當。
哦,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開鎖聲伴著歡笑。
“老周,你是沒看見,那個評委眼睛都亮了!咱們安安這次彈得絕了!”媽媽的聲音裏透著久違的亢奮。
“那是,也不看是誰的閨女。”爸爸的聲音也輕快了不少,“今晚必須加餐!我去把那瓶藏了好久的酒拿出來。”
“姐姐!姐姐!”
妹妹背著書包衝進客廳,“媽,我要把銀獎的獎杯給姐姐看!姐姐肯定高興!”
我的靈魂飄在客廳上空,看著妹妹衝向我的房門。
“站住!”
媽媽一把拉住妹妹的書包帶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別去。”媽媽壓低聲音,往我房間的方向瞥了一眼,“昨晚鬧了一宿脾氣,這會兒指不定怎麼憋著壞呢。你現在進去,她要是冷著個臉,或者是哭哭啼啼的,不給你添堵嗎?”
“可是......”妹妹有些猶豫。
“聽你媽的。”爸爸一邊解領帶一邊說,“這孩子現在心理扭曲了,見不得你好。昨晚為了送你去比賽,沒帶她去,她肯定記恨上了。咱們得晾晾她,治治她這臭毛病。”
媽媽係上圍裙,走進廚房。
“我特意買了那家老字號的獅子頭,珞珞平時最愛吃了。我就不信她能忍住不出來。”
廚房裏傳來碗筷碰撞的脆響。
那種人間煙火氣,曾是我最渴望的溫暖。
現在卻成了隔絕生死的結界。
飯菜上桌了。
紅燒獅子頭、清蒸鱸魚、還有妹妹最愛的可樂雞翅。
媽媽盛了三碗飯。
然後,她看著那個空蕩蕩的位置,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了一個空碗,撥了一半的獅子頭,又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肚子肉。
“行了,別死撐著了!”媽媽衝著我的房門喊了一嗓子,“趙記的獅子頭,趁熱吃。再不出來,我們就都給安安吃了啊!”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
“媽,姐姐是不是睡著了?”妹妹咬著筷子問。
“睡什麼睡?她是裝給誰看呢!”爸爸冷哼一聲,夾起一塊雞翅,“別理她,慣的毛病。餓兩頓就知道好歹了。現在的孩子,就是不能太順著,越順著越自私。”
媽媽歎了口氣,端起那個裝滿菜的碗,走到我的房門口。
她甚至把手搭在了門把手上。
那一瞬間,我的靈魂猛地顫抖了一下。
進來啊!媽媽!
哪怕你是為了罵我!
隻要你進來,你就會發現我的屍體!
“算了。”
媽媽的手又縮了回來。
她把碗放在了門口的櫃子上。
“周珞,飯給你放這了。”媽媽對著門板說,“媽不欠你的。你有手有腳,餓了就自己出來吃。別指望我求著你吃。”
她轉身回到了餐桌旁,給妹妹夾了一塊肉:“快吃,吃完媽陪你練琴。咱們下次爭取拿金獎。”
我看著門口那碗漸漸涼透的獅子頭。
就像我對這個家最後的期待,一點點冷卻。
當晚,妹妹練琴的聲音響徹整個屋子。
琴聲掩蓋了一切。
包括房間裏,那一兩聲屬於屍體排氣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