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的清晨,雪停了。
陽光落在別墅區整齊的屋頂上,反射出刺眼的白。
保姆把一盤熱氣騰騰的海參餡餃子端上桌。
媽媽隻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老薑,差不多行了。”
“大過年的,別真把孩子逼急了。”
爸爸把最後一口湯喝完,點點頭。
“晾了一晚上,火候夠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掂量分寸:
“給她個台階下。”
說完,他們開始“變裝”。
媽媽換上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特意不梳頭顯得憔悴。
爸爸換上袖口磨破的工裝外套,踩著沾滿泥的解放鞋。
他們在玄關鏡子前站了幾秒,反複練習皺眉和歎氣。
“走吧。”
“去看看那個討債鬼。”
門關上的時候,別墅裏暖氣還在嗡嗡作響。
我飄在他們身後,看著這場精湛演技,心裏酸澀。
如果不看爸爸兜裏的保時捷車鑰匙,誰都會以為這是一對走投無路、被孩子逼得低頭的窮夫妻。
他們並沒有走多遠。
因為我就死在離家不到兩條街的公園長椅上。
遠遠地,長椅上積雪蓋著一個形狀,像雪堆,又像被人隨手丟下的垃圾。
但我知道,那是我。
爸爸先看見了露在雪堆外麵的那雙舊運動鞋。
鞋頭磨掉了皮,鞋帶臟兮兮的——
他去年在地攤上花三十塊買的,還嫌貴。
看見我不動,爸爸腳步停住了。
預想中女兒“痛哭流涕認錯的”的場景沒發生,他眉頭擰成死結,壓低聲音罵道:
“你看看她!”
“為了逼我們要錢,竟然學會裝死屍了?”
媽媽也皺眉:
“這孩子心機太深,想用苦肉計博同情。”
“幸虧咱們穿得破,不然路人還以為咱們虐待她。”
路邊晨練的人指指點點:
“那人怎麼不動?是不是凍壞了?”
聽見議論,爸爸臉色漲紅。
他幾步衝到長椅前,隔著兩米就怒吼:
“薑禾!別裝了!給我起來!”
“大過年的你晦氣不晦氣?”
長椅上的白色身影一動不動,連呼吸的白氣都沒有。
爸爸覺得我在無視他,怒火衝昏頭腦:
“好,跟我玩死豬不怕開水燙是吧?”
他大步跨過積雪,一把揪住我破棉襖的領子:
“給我起來!”
可是,被他拽起來的“我”既沒驚醒也沒喊疼。
我像尊僵硬的石膏像,保持著蜷縮抱膝的姿勢,被整個兒硬生生拽倒在雪地上。
身體砸在凍硬地麵,發出“咚”的悶響——
那不是肉體落地的聲音,那是凍肉撞擊地麵的聲音。
針織帽滾落,露出下麵那張青紫色、覆滿白霜的臉。
我的眼睛還睜著,灰蒙蒙的瞳孔死死盯著前方——
昨晚那個電話亭的方向。
爸爸保持著提領子的姿勢,手僵在半空。
嘴裏那句臟話卡在喉嚨裏,發出“咯咯”怪聲。
媽媽提著紙袋走過來,臉上掛著準備施舍的表情:
“行了老薑,孩子知道錯就......”
她的目光落在雪地上那張慘白的臉上。
“啪嗒。”紙袋掉在地上。
鮮紅的羽絨服滑出來,鋪在潔白雪地上,像一攤刺眼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