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寶國狐疑地看著我,把揣著紙條和布頭的那隻手往身後藏了藏。
「給你看?我怕你給我撕了!」他撇著嘴,一臉的不信任。
我心裏冷笑,臉上卻是一片真誠。
「媽怎麼會撕呢?那是你親媽寫給你的,多金貴啊。」我歎了口氣,把目光轉向那塊藍色的布料,「這料子,我在供銷社見過,叫的確良,得好幾塊錢一尺呢。你媽在上海肯定過得很好,才能給你寄這麼好的東西。」
我的話,精準地撓在了趙寶國的癢處。
他最在乎的,就是他那個在上海的媽比我這個鄉下後媽強。
他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把那塊布頭拿出來,在我眼前晃了晃:「那當然!我媽說了,上海的女人都穿這個,不像有些人,就知道穿土布,一股窮酸味。」
趙大柱在旁邊聽著,臉上有些掛不住,嗬斥道:「怎麼跟你媽說話呢!」
「爸,我說的是實話!」趙寶國梗著脖子頂嘴。
我連忙打圓場,拉了拉趙大柱的袖子:「行了,孩子說的是事實,咱這地方是比不上上海。大柱,你也別怪寶國,他也是想他媽了。」
我又轉向趙寶國,聲音放得更柔了:「寶國,把信給媽看看吧。媽沒讀過幾年書,也想看看從上海來的信是啥樣的,你媽都寫了些啥,是不是讓你好好學習,聽你爸的話?」
我故意把話說得冠冕堂皇,堵住他拒絕的理由。
二姑姐也在一旁幫腔:「就是啊寶國,你媽也是大人了,大人之間說開了就沒事了。快給你媽看看,讓她也放心。」
趙寶國在幾人的注視下,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把那張已經捏得有些發皺的紙條遞了過來,像是一種恩賜。
「看吧,隻許你看,看完趕緊還我!」
我接過那張薄薄的信紙,深吸了一口氣。
上麵的字跡娟秀,但內容卻像淬了毒,狠狠紮進我的心裏。
信的開頭,是張蘭對上海各種繁華景象的吹噓。說她現在在一家大紡織廠當幹事,每天出入都有小汽車,吃的是白麵饅頭,頓頓有肉。
然後,話鋒一轉,就開始挑撥離間。
「寶國我兒,媽在上海無時無刻不在想你。聽說那個女人給你做了新衣服?你可千萬別穿。那種鄉下土布做的東西,會讓你沾上窮氣,以後到了上海會被人笑話的。她對你好,不過是圖你爸那點死工資,想讓你給她當牛做馬,給她親閨女鋪路。你千萬別信她,後媽的心都是黑的。」
看到這裏,我捏著紙的手都在發抖。
這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讓我開了眼。
最惡毒的還在後麵。
「媽現在有個好機會,能給一個大領導的兒子介紹對象。要是事成了,領導一句話就能把你調來上海,給你辦城市戶口!到時候,你就是真正的上海人了!不過,給領導辦事,不能空著手。你爸不是有塊老上海牌的手表嗎?那是他爹留下來的,很值錢。你想辦法把那塊表拿到手,偷偷寄給媽。這是我們母子倆的秘密,千萬不能讓你爸和那個女人知道。等你的戶口辦下來,媽就風風光光地接你來上海享福!」
我一口氣讀完,隻覺得渾身發冷。
好一個張蘭!
畫了一張去上海享福的大餅,就想騙走趙家最值錢的東西。
那塊手表,是趙大柱過世的爹留下的唯一念想,平時他連戴都舍不得戴,用絨布包了一層又一層,鎖在櫃子最深處。那可以說是他的命根子。
張蘭這一招,真是又毒又狠。
她根本不管趙寶國會不會因為偷東西而毀了名聲,更不管趙大柱知道後會是何等的傷心。她眼裏隻有那塊表,隻有她自己的利益。
而趙寶國這個蠢貨,就這麼輕易地被她畫的大餅給迷惑了。
我抬起頭,趙寶國正一臉不耐煩地盯著我:「看完了沒?快還給我!」
我把信紙小心地疊好,遞還給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看完了。」我平靜地說,「你媽,是真為你著想。」
趙寶國得意地哼了一聲,把信紙和布頭當寶貝一樣收好。
趙大柱和二姑姐看我態度軟化,都鬆了口氣。
「好了好了,說開了就好。」二姑姐出來拍板,「秀蓮,趕緊的,重新做飯吧,大家肚子都餓了。」
「嗯。」我點點頭,轉身走向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