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我就被院子裏的吵嚷聲驚醒了。
是趙大柱在罵人。
「趙寶國!你個小兔崽子,趕緊給老子滾起來!水缸裏一滴水都沒有了,豬還餓著,你睡得跟死豬一樣!」
緊接著是趙寶國不耐煩的回應:「叫什麼叫!平時不都是她幹的嗎?讓她去弄!」
「她?她把自己鎖屋裏了!你趕緊的,不然今天都別想吃飯!」
院子裏傳來水桶倒地的聲音,鐵盆被踢飛的哐當聲,還有趙寶國罵罵咧咧的抱怨。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外麵的雞飛狗跳,心裏竟然湧起一絲快意。
這八年來,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挑水、做飯、喂豬、喂雞,把家裏收拾得井井有條,讓他們爺倆一睜眼就有熱飯吃,出門就有幹淨衣服穿。
我把他們慣壞了。
他們以為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
芳芳還在睡,小臉蛋紅撲撲的。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從箱子底翻出一個小布包。
裏麵是我這幾年偷偷攢下的私房錢,還有我出嫁時我媽給我的一個銀鐲子。
不多,但足夠我們娘倆撐一陣子了。
我把錢和鐲子貼身放好,坐在床邊,開始盤算以後的路。
離婚。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在七十年代,離婚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天大的事,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可我不想再過這種豬狗不如的日子了。
我李秀蓮,不是非要依附男人才能活。我有一雙能幹的手,我會縫紉,會做飯,到哪裏不能養活自己和閨女?
正想著,房門被擂得震天響。
「李秀蓮!開門!你還想不想過了?要死不活地給誰看呢!」是趙大柱。
我沒理他。
他砸了一會兒,見沒動靜,又開始踹門。
「你再不開門我把門給你卸了!反了你了!」
我怕他嚇到芳芳,隻能開口:「有話說,有屁放。」
門外的趙大柱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敢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他壓著火氣說:「你趕緊出來做飯!大年初一的,家裏連口熱乎的都沒有,像什麼樣子!」
「飯在鍋裏,米在缸裏,你們爺倆沒長手嗎?」
「我一個大老爺們,寶國還是個孩子,做飯是女人的事!你別不知好歹!」
「哦?是嗎?」我隔著門板冷笑,「那你就去找個知道好歹的女人給你做吧。我李秀蓮,不伺候了。」
說完,任憑他在外麵如何叫罵,我再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外麵安靜了。我以為他放棄了。
沒想到,院門響了,是二姑姐的聲音。
「秀蓮啊,開門吧,我是二姐。大柱都跟我說了,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是那個臭脾氣。寶國也知道錯了,你出來,讓他給你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知道,這是趙大柱搬來的救兵。
他自己拉不下臉,就讓他姐來當說客。
我拉開門栓,二姑姐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走了進來。
「你看你,多大點事,還跟自己男人置氣。」她拉著我的手,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夫妻哪有隔夜仇。寶國那孩子,就是被他那個狐狸精媽給教壞了,你多擔待點。走,跟我出去,大柱在廚房燒火呢,笨手笨腳的,把眉毛都燎了。」
她想拉我出去,我卻掙開了她的手。
「二姐,」我平靜地看著她,「你回去告訴趙大柱,這日子我不過了。讓他準備一下,我們去公社辦離婚。」
二姑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啥?離婚?秀蓮你沒發燒吧?好好的日子不過,你離什麼婚?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離了婚你怎麼活?」
「怎麼活,就不用你們趙家人操心了。」
「你......你這是鐵了心了?」
我點點頭。
二姑姐看勸不動我,臉也沉了下來:「李秀蓮,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真敢離婚,別說家裏的財產你一分錢都別想拿走,就連芳芳,你都帶不走!芳芳是我們趙家的種,跟你姓李的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