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說完這句話,客廳裏一片死寂。
陳建明和李娟臉上的表情,像是調色盤一樣精彩。先是錯愕,然後是惱怒,最後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媽,您說什麼胡話呢!不就發個燒,至於去醫院嗎?折騰什麼!」陳建明第一個沉不住氣,站了起來。
李娟也放下手機,抱起胳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我:「媽,您要是對我們有意見就直說,沒必要用這種方式吧?我和建明工作都忙,哪有時間陪您去醫院排隊掛號啊。」
聽聽,她說得多麼理直氣壯。
我生病了,想去醫院,在他們看來不是尋求治療,而是「有意見」、「折騰人」。
我以前怎麼會覺得,這樣的兒媳婦是通情達理的呢?
我懶得跟他們爭辯,默默地穿好鞋,手剛搭上門把手,陳建明一個箭步衝過來,攔在了我麵前。
「媽!你不能走!」
「為什麼?」我抬眼看他。
「你走了,小寶怎麼辦?」他脫口而出。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原來,攔住我的不是親情,不是擔心,而是因為我這個帶孩子的工具要離崗了。
「陳建明,」我一字一句地叫他的名字,「小寶是你的兒子,不是我的。你當爹的,總不能連自己兒子都帶不了吧?」
陳建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李娟見狀,趕緊上來唱白臉。她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拉著我的胳膊,語氣也軟了下來。
「媽,您別生氣,建明不會說話。我們不是那個意思。主要是您這大半夜的,一個人出去我們不放心啊。要不這樣,您先吃點藥,在家觀察觀察,明天早上要是還沒退燒,我讓建明請假帶您去醫院,好不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顯得孝順,又把事情拖到了明天。
換作以前,我可能就心軟了,就妥協了。
但今天,不行。
人的心,一旦冷了,就再也暖不回來了。
我甩開她的手,目光堅定地看著他們:「不用等明天,也不用你們陪。我自己去。」
說完,我不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拉開門就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陳建明氣急敗壞的聲音:「媽!你非要這樣是吧?你現在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回來了!」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別回來?
求之不得。
深夜的急診室裏,人滿為患。
我掛了號,一個人坐在冰冷的長椅上,等著叫號。
周圍是焦急的家屬和痛苦的病人,隻有我,形單影隻。
高燒讓我的腦袋昏昏沉沉,但我心裏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醫生診斷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急性上呼吸道感染,需要輸液。
我舉著吊瓶,找了個角落坐下。冰冷的液體順著輸液管一點點流進我的血管,也仿佛帶走了我身體裏最後一絲溫度。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個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陳建明打來的。
我不想接。
我靠在牆上,閉目養神。腦子裏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閃過這三年的生活。
我想起,李娟懷孕時,我辭掉了退休後找的鐘點工工作,專心照顧她。每天五點起床,為她燉各種補品,三餐不重樣。
我想起,小寶出生後,我一夜一夜地不敢合眼。喂奶、換尿布、哄睡,李娟月子裏連一次夜都沒起過,睡得安穩香甜。
我想起,他們換新車,錢不夠,我把老伴留給我傍身的最後五萬塊錢也拿了出來。
我想起太多太多......
我以為我的付出,能換來一個和睦的家庭,一個孝順的兒子,一個貼心的兒媳。
可到頭來,我隻是感動了自己。
輸液室的電視裏,正在播放一個家庭調解節目。一個老母親哭訴兒子兒媳不孝,將她趕出家門。
我看著電視裏的老人,仿佛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不,我不能成為她。
輸液快結束時,一個電話鍥而不舍地打了進來。
是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客氣。
「喂?我是李娟的媽媽。」
我心頭一凜。
親家母深夜來電,準沒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