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親家母,這麼晚了,有事嗎?」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哎呀,張阿姨,你這說的是哪裏話。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李娟媽媽的聲音隔著電話線,顯得格外虛偽,「我聽小娟說,你跟孩子們鬧別扭了,還一個人跑出去了?你看看你,都這麼大歲數了,怎麼還跟孩子一樣任性呢?」
她一開口,就給我定了性:任性,不懂事。
我捏著手機,冷笑了一聲:「我任性?我發著高燒,家裏沒人管,自己來醫院掛水,這叫任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語氣變得更加「苦口婆心」。
「親家母,你這話就有點偏激了。建明和小娟工作多忙啊,壓力多大啊。他們年輕人,有時候是粗心了一點,但心裏肯定是有你的。你作為長輩,就不能多體諒體諒他們嗎?」
「再說了,你這一走,小寶怎麼辦?孩子那麼小,離了你這個奶奶可怎麼行!小娟剛才給我打電話,都快急哭了,說孩子一直鬧,怎麼都哄不好。」
我聽明白了。
她打這個電話,不是來關心我的病情的,是來當說客,讓我趕緊回去繼續當牛做馬的。
字字句句不離孩子,句句都是道德綁架。
「親家母,」我打斷她,「建明和小娟是成年人了,他們生了孩子,就有責任自己養。我隻是奶奶,不是孩子的媽。我沒有義務二十四小時圍著他們轉。」
「你......你怎麼能這麼說!」李娟媽媽的聲調瞬間拔高,「奶奶帶孫子不都是天經地義的嗎?我們家小娟嫁到你們陳家,是享福的,不是去當保姆的!你們家娶媳婦,不就是為了傳宗接代嗎?現在倒好,讓你帶個孩子,你還委屈上了?」
她這一番理直氣壯的歪理,徹底點燃了我壓抑已久的怒火。
享福?傳宗接代?
合著他們家女兒是金枝玉葉,我們家就該世代為奴?
「親家母,我糾正你幾點。」我的聲音冷得像冰,「第一,現在是新社會,不講究傳宗接代那一套;第二,我兒子娶媳婦,是想找個人過日子,不是請個祖宗回來供著;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沒有義務幫他們帶孩子!我幫了,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你們家女兒金貴,我的晚年生活也同樣金貴。」
「你......你......你不可理喻!」李娟媽媽氣得語無倫次。
「到底誰不可理喻,你心裏清楚。」我不想再跟她廢話,「我這邊輸液結束了,要休息了。沒什麼事就掛了吧。」
說完,我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護士過來幫我拔了針,我按著針眼,慢慢走出輸液室。
淩晨的醫院走廊空蕩蕩的,隻有慘白的燈光。我走到醫院門口,冷風一吹,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燒退了,心也徹底涼透了。
回去?
回那個不把我當人看,隻當工具使的家?
我站在路邊,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一時間竟不知該何去何從。
賣掉老房子後,我在這個城市,已經沒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了。
正當我茫然無措時,手機又響了。
是陳建明。
我不想接,直接掛斷。
他卻鍥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地打來。
我煩躁地劃開接聽鍵,沒好氣地「喂」了一聲。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李娟帶著哭腔的聲音。
「媽......您快回來吧......小寶......小寶他......」
她話說一半,泣不成聲,背景音裏是小寶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陳建明慌亂的叫嚷。
我心裏咯噔一下,難道孩子出事了?
「小寶怎麼了?」我急忙問。
「他......他從沙發上摔下來了!額頭磕了個大口子,流了好多血!媽,我們現在在去醫院的路上,您快來啊!我害怕......」
盡管我已經對他們失望透頂,但聽到孫子受傷,我的心還是瞬間揪緊了。血濃於水,孩子是無辜的。
我立刻報了他們去的那家兒童醫院的名字,打了輛車就往那邊趕。
等我心急火燎地趕到急診室,卻看到了讓我目眥欲裂的一幕。
陳建明和李娟正抱著孩子,站在分診台前。
小寶的哭聲已經弱了下去,額頭上貼著一塊小小的創可貼,哪有什麼「大口子」和「好多血」。
而他們對麵,站著一個穿著講究的中年男人,李娟的爸爸。
李娟正指著我對她爸爸說:
「爸,你看,我就說她肯定會來吧。除了這招,別的她根本不吃。」
陳建明臉上帶著尷尬,卻也沒有反駁。
那一瞬間,我如墜冰窟。
原來,這是一個局。
一個用我孫子的安危來誆騙我,逼我現身的局。
他們不是不會照顧孩子,他們隻是懶,隻是不想承擔責任;
他們也不是真的關心我,他們隻是想讓我這個免費的保姆,盡快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加上那個一臉精明的親家公,像看一群小醜。
我一步步走過去,胸口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
陳建明看見我,眼神躲閃了一下,呐呐地叫了一聲:「媽......」
李娟則是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得意。
我沒有理他們,徑直走到李娟麵前,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給了她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急診大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驚呆了。
李娟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你敢打我?」
「打你?」我冷笑,指著她的鼻子,「用自己的孩子設局騙我,李娟,你不但壞,你還蠢!你就不怕狼來了的故事嗎?下次小寶真出了事,你看我還會不會信你一個字!」
說完,我不再看她,轉頭死死地盯著我的兒子,陳建明。
「還有你,」我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傷心的,「你是我生的,我養的。我沒想到,你能為了你媳婦,跟著一起作踐你親媽!陳建明,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看著他羞愧地低下頭,心裏沒有一絲快意,隻有無盡的悲涼。
我收回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對他們所有人宣布:
「從今天起,你們的生活,我恕不奉陪。這個保姆,我不幹了。」
我轉身,頭也不回地向醫院外走去。這一次,身後沒有人再追上來。
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裏,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回到那個讓我窒息的家了。
我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一個能讓我喘口氣,能讓我重新活得像個人的地方。
我拿出手機,翻到一個很久沒有聯係過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傳來一道爽朗的女聲:「喂,張蘭?你這個老古董,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是我的老同事,也是我年輕時最好的姐妹,王姐。
「王姐......」我一開口,壓抑了許久的委屈瞬間決堤,眼淚洶湧而出,「我沒地方去了......我能在你家借住一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