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建明最終還是自己給小寶換了尿不濕,手忙腳亂,弄得地上一片狼藉。
我聽見客廳裏李娟被吵醒後尖銳的抱怨聲。
「哎呀陳建明!你怎麼搞的!新的地墊都讓你弄臟了!」
「媽病了,不肯動。」
「病了?多大點事,不就發個燒嗎?哪個成年人沒發過燒?至於連個尿不濕都換不了?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拿喬。」
李娟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裏。
我躺在床上,自嘲地笑了。
拿喬?我有什麼喬可拿的。
我唯一的資本,就是這把老骨頭,如今這資本也要罷工了。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
那時候我還沒退休,住在單位分的舊房子裏。雖然麵積不大,但收拾得幹淨敞亮,陽台上種滿了花。
陳建明帶著李娟第一次上門,李娟的眼神裏就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阿姨,您這房子......年頭不短了吧?這廚房也太小了,以後有了孩子,肯定不夠住的。」
陳建明在一旁打圓場:「媽就喜歡老房子,住習慣了。」
後來他們要結婚,李娟提出,必須買新房,三室兩廳,一百二十平以上,不然就免談。
我和老伴一輩子積蓄,加上陳建明自己攢的,離首付還差三十萬。
陳建明愁得整晚整晚睡不著。
看著兒子憔悴的臉,我心疼了。
我跟老伴商量:「要不,把咱這老房子賣了吧?反正我也快退休了,以後就跟他們住一起,還能幫襯著帶帶孩子。」
老伴當時就不同意,他說:「張蘭,你糊塗啊!房子是咱們的根,賣了住兒子家,那是寄人籬下,腰杆子都挺不直!」
可我當時被兒子馬上就能娶上媳婦的喜悅衝昏了頭,哪裏聽得進勸。
我覺得,天底下哪有父母不為子女著想的?我們是一家人,分什麼彼此。
我不顧老伴的反對,毅然賣掉了老房子,湊夠了首付。
新房交房那天,李娟挽著我的胳膊,笑得比蜜還甜:「媽,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以後我們給您養老,您就等著享福吧。」
我信了。
我高高興興地搬了進來,把退休生活安排得滿滿當當:給他們做飯,替他們打掃,等他們有了孩子,再幫他們帶娃。
我以為這是幫襯,是親情。
現在我才明白,在他們眼裏,我賣房的錢是理所應當的,我的付出是天經地義的。
我不是來享福的婆婆,我是個自帶工資和房款入住的免費保姆。
高燒讓我昏睡了過去,再醒來時,是被餓醒的。
房間裏一片漆黑,窗外已經華燈初上。
我掙紮著爬起來,扶著牆走到客廳。
餐桌上空空如也,廚房裏冷鍋冷灶。
陳建明和李娟坐在沙發上,一人捧著一個手機,正在點外賣。
看見我出來,陳建明頭也沒抬:「媽,您醒了?正好,我們點了麻辣燙,沒給你點,你發燒,吃點清淡的。廚房裏有掛麵,你自己煮一碗吧。」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旁邊連眼皮都懶得撩一下的李娟,胃裏餓得發慌,心裏卻比這朝北的房間還冷。
我發著高燒,他們不僅不照顧,連口熱飯都得我自己去做。
「我不煮,」我說,「給我點一份白粥。」
李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媽,您開玩笑呢?一份白粥,起送費都不夠,誰給您送啊?」
「那就給我加一份不辣的麻辣燙。」我退了一步。
「那不行。」李娟立刻拒絕,「我們都點好了,再加一份訂單多麻煩。媽,您就自己煮碗麵對付一下吧,很簡單的。」
很簡單。
是啊,很簡單。
就像讓我手洗一盆衣服很簡單,讓我二十四小時帶孩子很簡單,讓我賣掉自己的房子很簡單一樣。
在他們眼裏,我的所有需求,都可以被「簡單」地犧牲掉。
我沒再說話,轉身回了房間,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摸出了我的醫保卡和身份證。
然後,我當著他們的麵,走到了玄關,開始換鞋。
陳建明終於從手機裏抬起頭,詫異地問:「媽,你幹嘛去?」
「去醫院。」我平靜地說,「再不去,我怕就死在這個家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