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通電話的餘波,在宋窈歌心裏盤旋了許久才散去。
她重新坐回床邊,繼續完成剛才未完的動作,用溫熱的毛巾仔細擦拭沈廷瀾的手臂和手掌。
這幾天,她一邊複習備考,一邊學著照顧他。
護工們都很專業,但舒晚希望她能多陪陪沈廷瀾,說活人的氣息對病人有好處。
宋窈歌沒有拒絕。
隻是,相處的時間越長,她心裏的疑竇就越大。
她放下毛巾,借著昏黃的壁燈,仔細端詳著床上的男人。
他躺在這裏已經很久了,可氣色卻並不差。
皮膚是冷玉般的白,但臉頰上卻透著一絲健康的血色,完全不像長期臥床的病人該有的蒼白和肌肉萎縮。
她又看向旁邊那些維持生命的儀器。
屏幕上的數據平穩得不可思議,除了最基礎的呼吸機和營養輸送,其他的儀器更像是擺設。
以她的心理學專業知識來看,一個深度昏迷的植物人,身體機能的衰退是不可逆的。
可沈廷瀾的狀態,好得有些詭異。
他真的沒有醒嗎?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揮之不去。
第二天上午,舒晚來到房間,恰好看到宋窈歌在給沈廷瀾讀一本心理學期刊。
“在看書?”舒晚的臉上帶著一絲柔和。
“嗯,準備考研,不能落下。”宋窈歌合上書。
“有這份心就好,需要什麼老師和資料,盡管跟李管家說。”
舒晚走到床邊,替沈廷瀾整理了一下被子,動作熟稔而自然。
宋窈歌看著她的側影,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這一聲“媽”叫得有些生澀,卻讓舒晚的動作停頓了。
舒晚回過頭,對她溫和地點了點頭:“你說。”
“我學過一些護理知識,我看廷瀾他的狀態......似乎比診斷書上描述的要好很多。”宋窈歌措辭謹慎,“他真的......一直沒有蘇醒的跡象嗎?”
舒晚沉默了片刻,才緩緩歎了口氣。
“醫生也說,他的身體各項指標都恢複得很好,簡直是個奇跡,但是,他的大腦皮層始終沒有活躍的跡象。”
她的話裏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宋窈歌的心沉了下去。
難道真是她想多了?
“那......當初車禍的原因,查到了嗎?”她換了個問題。
提到這個,舒晚的溫婉瞬間被一層寒霜所取代。
“警方給出的結論是意外,刹車失靈。”她冷哼一聲,“我們的安保係統從來不會出錯 ,怎麼可能就無緣無故刹車失靈。”
“是人為的?”
“八九不離十。”舒晚沒有隱瞞,“大概率也是源自於家族內鬥,隻是苦於一直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
她看著病床上的兒子,滿是心疼。
“現在隻盼著廷瀾能快點醒過來,隻有他自己,揭穿躲在暗處的那些豺狼虎。”
家族內鬥。
這四個字證實了宋窈歌的猜測。
一個龐大的家族,一部血腥的鬥爭史。
沈廷瀾的倒下,顯然是有人精心策劃的結果。
正當房間裏的氣氛變得凝重時,李管家的電話打了進來。
舒晚接起電話,隻聽了幾句,原本就緊繃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荒謬!”
她掛斷電話,氣得手都在發抖。
“怎麼了,媽?”
“老宅那邊來的訊息。”舒晚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們說,你們已經領了證,但婚禮是必須的,要讓所有親朋好友都見證,給沈家,也給你一個交代。”
宋窈歌的心提了起來。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一場沒有新郎的婚禮,隻會讓她成為整個京市的笑柄。
“但是,”舒晚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接下來的話,“他們說,廷瀾如今行動不便,要讓沈東爵來接親。”
沈東爵?
宋窈歌對這個名字很陌生。
“不過是個上不得台麵的私生子,你也不需要認識。”舒晚的解釋裏充滿了厭惡和鄙夷,“這豪門裏哪有什麼真感情,這母子倆也怪會耍心機。”
她顯然是痛惡於丈夫的背叛,但又有些無能為力。
私生子都能過來接親,可想而知,這是已經登堂入室了,難怪舒晚會那麼著急。
有沒有可能,這場車禍其實跟這個私生子有關係呢?
讓一個私生子來迎娶新娘,這是何等的諷刺和羞辱!
“這簡直是把我的臉放在地上踩!”舒晚氣得來回踱步,“我絕不同意!”
宋窈歌的心也亂成一團。
她不想回宋家,更不想參加這場荒唐的婚禮。
可她人微言輕,在這種家族權力的博弈中,根本沒有說話的餘地。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我們是宋窈歌的父母,我們來探望女兒!”
是趙雅蘭尖利的聲音。
宋窈歌的身體瞬間僵硬。
他們怎麼會來這裏!
舒晚也蹙起了眉,她看了一眼宋窈歌,隨即恢複了當家主母的鎮定。
“下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隻見宋國棟和趙雅蘭正被傭人攔在玄關,兩人臉上都堆著熱情的、虛假的笑容。
他們身邊還放著兩個大大的行李箱。
一見到宋窈歌,趙雅蘭立刻誇張地迎了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
“哎喲我的寶貝女兒,你總算下來了!媽媽都想死你了!”
她的力氣很大,抓得宋窈歌手腕生疼。
“嫁到這麼遠的地方,我們心裏實在放心不下呀。”
趙雅蘭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宋國棟也跟著附和,擺出一副慈父的模樣:“是啊,你這麼多天沒回去,我們心裏實在擔心,所以得過來看看你。”
這說辭真夠讓人惡心。
舒晚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場拙劣的表演。
“舒夫人。”趙雅蘭立刻把目標轉向舒晚,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您可真是太有氣質,窈歌能嫁到沈家,實在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宋先生,宋太太。”舒晚的態度客氣而疏離,“請坐。”
趙雅蘭和宋國棟立刻順勢在沙發上坐下,一副自來熟的樣子。
“親家母,我們這次來呢,也沒別的意思。”趙雅蘭開門見山,“窈歌要辦婚禮了,我們做父母的,怎麼能不在身邊呢?”
她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目的。
“我們想著,就近原則嘛,也省得孩子來回跑,舟車勞頓的,我們就住在這裏,陪著窈歌,從這裏送她出嫁,您看怎麼樣?”
“我們一家都來了,就在酒店呢,我們就是來提前知會您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