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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天，我媽送走裝空調的師傅，轉身就開口：

“其實你挺會算的。”

我當她是高興我用八折拿下他們念叨了一年的空調，下一秒她卻拔高了聲音。

“你回來說冷，就大手大腳買個空調，還講是為我們好。”

“等你一走，電費還得你哥掏，長年累月加起來不得一大筆錢！”

我想說不是。

空調我花的年終獎，每個月我也打了一大半工資回來。

就聽我媽又罵：

“王家妮子搞直播幫家裏蓋了房，幫她弟成了家。”

“你呢，非要讀什麼大學，害你爸沒命害你哥變殘，現在也掙不了幾個錢。”

“眼看你哥三十都沒娶媳婦，你還跑回來吸他的血！早知道當初就該讓你這個白眼狼去死！”

我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吐不出。

她不知道，她嘴裏厭棄的白眼狼，已經腦癌晚期，過完這個春節就會去陪爸爸了。

......

我轉身回到沙發，想起我媽不是第一次這麼罵了。

爸爸葬禮那天，哥哥還躺在醫院昏迷不醒。

她在靈堂裏，抓著我的肩膀撕心裂肺：“都賴你！死的怎麼不是你！”

我看著她眼裏的痛苦和怨恨，又看了眼我爸的遺像。

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要不是我爸我哥保護我，他們就不會出事，我確實不配活著。

所以送走我爸，我毫不猶豫地跳進河裏。

誰知被路過的村民救上了岸。

媽媽知道後，跌跌撞撞地擠進人群，將我緊緊摟在懷裏。

“媽錯了，媽不該那麼說！你爸走了，你哥也沒醒，我隻有你了，你別嚇我......”

她渾身冰涼，眼淚卻滾燙。

我一瞬間就打消了以死贖罪的念頭。

可後來我哥的女友爸媽來退婚，原因是我哥成了殘疾，一個月七八千的工作也丟了，對方不願自家閨女被殘廢拖累一輩子。

哥哥一言不發，回了屋。

我媽對著我脫口而出：“死的就該是你！要不是你，你哥怎麼會這樣，他的工作他的婚姻都被你毀了！”

話落，我媽也愣了下。

但她這次沒有道歉，隻顧著進屋安慰我哥。

我杵在原地吸了吸鼻子，知道這確實怪我。

所以我暗暗發誓，要掙很多錢，給哥哥裝義肢，扛起這個家，彌補自己犯的錯。

再往後，我媽但凡遇到糟心事，都愛重複這句話。

聽得多了，我倒有些麻木。

就是如今我真要死了，如媽媽所願，她會開心的吧。

我媽出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今晚你別回家了，劉姨要帶個女人來相看，你頂著這張臉......怕嚇著對方攪黃你哥婚事。”

要是很久以前，我肯定會撅嘴嚷嚷，或者纏著爸爸讓他評理，

大過年一家人就該在一起，憑什麼讓我走。

可這次我乖巧地點了頭。

畢竟因為我，家裏早就無法團圓。

似乎沒料到我的順從，我媽難得好脾氣：“你可算懂點事。”

我拎著包往外走，不禁想那是因為不懂事的代價太痛了。

當年我隻考上普通二本。

我媽聽說村裏的吳曉麗高中沒畢業，跟朋友去城裏做直播，一個月能掙一兩萬。

她讓我別讀書了，“學費生活費一大堆，出來還不分配工作，我幹脆托人去找曉麗帶你。”

我清楚自己外貌平平，也沒有拿得出手的才藝，讀書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們為此大吵一架。

是爸爸把我拉進房間，溫聲寬慰：“丫頭，你隻管去讀，你媽是刀子嘴豆腐心，我負責把她哄好。”

果然，媽媽沒再阻攔。

報道那天，哥哥特意借了村長的車，和爸爸一起送我去學校。

誰知大霧天氣路況差，一輛貨車迎麵撞來。

我爸本能地將我護在身下，當場被貫穿。

我哥在ICU躺了20天，撿回條命，但雙腿廢了。

而我的臉也被碎玻璃劃傷，留下滿臉猙獰的疤。

變故帶來的悲痛和重負，讓我媽變得陰晴不定。

我哥醒來也盯著天花板愣神，不再同我說話。

負罪感像藤蔓一樣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隻好拚命攢錢。

在學校除了上課，剩下時間都在打工。

我一天隻吃一頓，實在餓就灌自來水。

放假回去，我小心翼翼地捧給媽媽哥哥300塊。

可他們看著我凹陷的臉頰，雙雙紅了眼。

“誰要你去打工的，你爸要看到你這幅樣子，我怎麼給他交代......”

我哥好像也不再恨我，他艱難地挪動身子，摸了摸我的頭。

“不是你的錯，不怪你。”

家裏難得多了些生氣，他倆臉上也有了車禍後的第一個笑容。

我當時以為日子會慢慢好起來。

後來才知道，那竟是我過得最安穩的最後一個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