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軒軒抬頭看向我,嘴裏的食物還沒咽下去。
“姐,你站著幹嘛?”
他含糊不清地說,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
“吃飯啊。”
我沒有動,而是死死盯著他手裏的青花瓷碗。
家裏的這批碗,是我十八歲生日那天,自己去燒製出來的。
但是因為拉坯時手心不穩,所以那一爐十二隻碗,無一幸免,都在同樣的位置,有著同樣的裂紋。
而現在,我盯著他完好無損的碗。
這不對勁。
軒軒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吃飯的動作停住。
他放下筷子,視線落在我臉上,笑容一點點收了起來。
“姐,”
他說,
“你一直在看我的碗。”
桌上瞬間安靜。
爸媽和爺爺奶奶的筷子都懸在半空,
“碗怎麼了?”
軒軒沒回答。
他好像知道我心裏在想什麼一樣。
把碗舉到唇邊,用牙齒,在碗沿上輕輕一磕。
“哢。”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碗邊,出現了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紋。
位置、長度、弧度......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現在有了。”
他放下碗,抬頭看我,笑容重新回到臉上,但眼睛深處一片冰冷,
“姐,你看,這不是裂紋嗎?”
我僵在椅子上,看著那道剛剛被製造出來的裂紋。
全家人都笑了,
“看吧,碗是好的。”
媽媽笑了,
“你這孩子,總是疑神疑鬼。”
“快吃飯快吃飯。”
爺爺又開始夾菜。
一切恢複正常。
隻有我知道,不對。
全都不對。
那道裂紋的觸感、聲音、出現的方式......全都不對!
飯後,軒軒主動收拾碗筷。
我衝回自己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必須找到證據。
證明我記憶的證據。
我撲向書架,抽出那本從小寫到大的日記。
從小學到去年,厚厚三本。
翻開最新那本,直接找到去年除夕那天的記錄。
【2月11日,晴。又過年了。媽做了紅燒肉,我又胖了三斤。爺爺奶奶給了紅包,爸喝多了......】
字跡是我的。
內容也完全正確。
但就在我準備鬆一口氣時,視線掃過下一頁。
呼吸停了。
那一頁的日期,是去年大年初一。
日記內容還在,但字跡......正在變淡。
像被水浸濕的墨跡,一點點暈開、消散。
而原本空白的紙張上,新的字跡正從紙纖維深處慢慢浮現出來。
【2月12日。軒軒今天賴床到中午,被媽罵了。他偷偷把不愛吃的胡蘿卜扔給我,我幫他吃了......】
我的手指開始發抖。
快速往後翻。
一頁,兩頁,三頁......
所有沒有弟弟的日常記錄,都在消失。
被全新的、有軒軒存在的記憶覆蓋。
不隻是日記。
我瘋了一樣翻出手機相冊、舊同學錄、甚至電腦裏加密的博客備份。
全都在變。
照片裏我的身邊開始多出一個模糊的紅影。
同學錄的家庭成員欄憑空多出一行字。
博客裏獨生女的抱怨變成了和弟弟吵架的瑣事。
他們在修改一切。
所有能證明我過去是獨生女的證據,都在被係統性抹除、重寫。
而修改的速度......正在加快。
最新一篇日記,墨跡已經完全消失了。
空白頁麵上,新的句子正以一個肉眼可見的速度,一筆一劃地生長出來:
【姐今天好像不太對勁。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我得小心點......】
落款是:軒軒。
日記的書寫者,變成了他。
我盯著那行字,後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隻濕冷黏膩手,死死扣住了我的肩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