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帶著兒子在街邊賣字畫,被巡城衛刁難時,前妻長公主李雲歌的儀仗路過。
她掀開車簾,歎了口氣:
“回來吧,阿辭是皇孫,總不能跟著你顛沛流離。”
我毫不猶豫地叩首謝恩。
回到闊別兩年的公主府,我不再因她與竹馬表兄的親近而妒忌。
阿辭也不再跟那位表兄的兒子爭搶“母妃”。
她為照顧生病的表兄父子徹夜不歸,我和阿辭燃燭夜讀,不曾派人問詢一句。
在別家宴會上偶遇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我和阿辭默契地退到角落。
我們終於成了她最想要的,懂事、不給她添麻煩的模樣。
可後來,她卻紅著眼抓住我的手腕:
“沈清晏,你為什麼不生氣了?”
“阿辭,你怎麼不跟母妃撒嬌了?”
......
公主府的朱漆大門,還是同兩年前我離開時一樣,威嚴,冰冷。
門口的石獅子在暮色裏,蹲伏成兩團巨大的陰影。
長公主李雲歌的儀仗停下,她率先下車,看也未看我,隻對身後的管家吩咐:
“帶他和阿辭回清晏居,裏頭的東西,都換成新的。”
她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我牽著兒子阿辭的手,跟在管家身後,垂首,斂目。
這一路,府裏的仆婢們見了我們,都隻是遠遠地站著,躬身行禮,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們或許在想,這位被殿下“休棄”的前駙馬,怎麼又回來了。
我也不明白,但她既然開了口,我就不能不回來。
阿辭是皇孫,是她的骨肉,總不能跟著我在街頭巷尾,看盡世人臉色。
清晏居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悉。
可到了院門口,我卻停住了腳步。
院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黃銅鎖。
看門的老仆見我們過來,慌忙低下頭,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
管家皺了皺眉:“鎖是哪來的,不知道沈公子今日要回來?”
老仆聲音發顫:“回總管,是,是按殿下的意思......說,說為了方便顧侯爺出入,鑰匙......一並給了顧侯爺。”
顧侯爺,顧允之。
李雲歌的表兄,青梅竹馬。
也是我曾經最恨的人。
管家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他大概沒想到,長公主把我們父子接回來,卻連個住處都沒安排妥當。
正僵持著,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顧允之站在門內,身上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錦袍,料子是江南進貢的上品,腰間的玉佩更是價值不菲。
他這身行頭,遠超一個沒落侯爺該有的規格。
他看見我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歉疚。
“清晏,你回來了。都怪我,雲歌心疼我喪妻後一個人住著冷清,常邀我來府中小住,這院子我住了一年多,竟忘了今日是你回來的日子。”
他的聲音溫潤,帶著一股病弱的沙啞,聽著讓人心生憐憫。
可我知道,這副皮囊下,藏著怎樣的心機。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從他身後探出頭,看見李雲歌,立刻撲了過去。
“雲歌母妃!”
是他的兒子,顧念。
李雲歌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他,臉上的冰冷瞬間融化。
阿辭在我身邊,小小的身子僵了一下,抓著我的手更緊了。
顧允之走過來,一副主人的姿態,引著我們往裏走。
“書房裏我的一些舊物還沒來得及收拾,你莫要見怪。阿念的東西多,廂房也占了一間,委屈你們父子了。”
他每說一句,都是在我的心上劃一刀。
告訴我,這裏已經不是我的家,我們父子,才是外來客。
顧念更是從李雲歌懷裏掙脫,跑到阿辭麵前,炫耀著手裏的一個魯班鎖。
“這是雲歌母妃給我買的,你沒有吧?”
我記得,那個魯班鎖,是阿辭三歲生辰時,我親手做的,後來不知怎麼就不見了。
阿辭眼眶紅了,嘴唇緊緊抿著,卻沒哭。
換作以前,他早就撲上去搶了,會哭著喊著要母妃抱。
換作以前,我大概也已經揪住了顧允之的衣領,讓他滾出去。
可現在,我隻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我拉住阿辭,對著李雲歌和顧允之,深深地躬下身。
“臣謝殿下收留,謝顧侯爺謙讓。清晏居既是侯爺住慣了的,我父子豈敢叨擾。府中偏院眾多,隨意尋一處便可。”
我的聲音恭謹,順從。
阿辭也仰起頭,輕聲說:“母妃,我和爹爹住別處就好,我不鬧。”
他真的長大了,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我父子倆異乎尋常的冷靜,讓李雲歌的眉頭蹙了起來。
她大概習慣了我的暴怒和阿辭的哭鬧,我們這副模樣,讓她覺得怪異,甚至有些不舒服。
她看了看顧允之,又看了看我們父子,眼神複雜。
最終,她對顧允之說:“表哥,清晏既然回來了,這院子自然該還給他。你先回侯府去吧,日後......沒有我的傳召,不可再隨意宿在府中。”
這是兩年來,我第一次聽見她對顧允之說出這麼重的話。
顧允之的臉色白了白,眼底閃過一絲陰翳,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溫和無害的樣子。
“是雲歌考慮不周,我這就收拾東西離開。”
可他的兒子顧念卻不幹了,抱著李雲歌的腿大哭起來。
“我不要走!我要和雲歌母妃在一起!”
李雲歌頓時心軟了,彎腰抱著他,柔聲哄著。
最後,她親自將顧允之父子送回了侯府。
管家過來回話,說殿下讓我和阿辭先在清晏居歇下,缺什麼盡管吩咐。
我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心裏沒什麼波瀾。
夜深了,李雲歌還沒回來。
一個時辰後,侯府的小廝過來傳信。
“回稟沈公子,我家侯爺今日受了風寒,又驚了心神,此刻正發著熱。殿下不放心,今夜便留在侯府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