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半下起了雨,雨點敲在瓦上,劈啪作響。
我飄回西廂房,看見自己的身體還躺在地上。
裸露的手臂和脖頸上,紅疹與抓痕交錯,有些地方已經潰爛發暗。
臉白得像紙,眼睛半睜著,望著房梁。
我蹲下來,想替自己合上眼。
手穿過去了,試了幾次,都一樣,隻好作罷。
雨聲裏,主屋的燈忽然亮了。
我穿透牆壁進去,看見娘從床上坐起來,按著心口。
“怎麼了?”爹含糊地問。
“心裏慌得很,總覺得......有什麼事。”
爹翻了個身。
“能有什麼事,睡吧,明日還要去衙門。”
娘沒躺下,坐在黑暗裏,聽著雨聲。
過了很久,她忽然拍了拍爹。
“晚陽今日怎麼沒動靜?”
“往常這時候,他總要咳一陣,今日一點聲都沒有。”
爹沒接話,雨越下越大。
娘掀開被子,從櫃裏取出裝著那枚銅哨的妝奩。
爹拉住她。
“深更半夜的,他早睡了。”
“真有什麼事,晚陽又不是啞巴,肯定會喊我們。”
娘僵在那兒,半晌,慢慢縮回被子裏。
雨聲灌滿了屋子,我站在他們床邊,看著娘睜著眼,盯著帳頂。
爹背對著她,呼吸漸漸沉了。
窗外的天,一點點泛灰。
我飄出去,穿過晨霧彌漫的院子。
阿朗的房門開了條縫,他揉著眼睛走出來,身上穿著寢衣。
他躡手躡腳地往西廂房走,聲音很輕。
“哥哥?你醒了嗎?”
沒人應,他走到門邊,踮起腳,想從門縫裏看。
裏麵沒光,什麼也看不見。
“哥哥,我昨日生辰,得了好多禮。”
“娘給我收起來了,說等你好了,一起看。”
屋裏靜悄悄的,阿朗等了一會兒,有些失落。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從懷裏掏出個小油紙包,從門底下塞進去。
“肉脯,我藏的。”
紙包滑進門內,落在我身體旁邊的地上。
他拍拍手,心滿意足地跑了。
我低頭看著那包肉脯。
油紙靜靜躺著,離我潰爛的手隻有幾寸遠。
天亮了。
辰時,娘端著早飯過來。
她敲了敲門。
“晚陽,吃飯了。”
沒有回應,她等了等,又敲。
還是沒聲音,娘的臉色沉下來。
“晚陽,別鬧脾氣了,昨日是娘不對。”
“今日你若想出來透透氣,娘陪你好不好?就一會兒,咱們挑陰涼地走。”
她推了推門,門從裏麵閂著。
“開門!別讓我說第三遍!”
一片死寂,娘將飯菜放在門口,將銅哨從門縫裏丟了進去。
轉身走了。
我跟著她,看見她回到廚房,把粥碗重重擱在灶台上。
“不吃拉倒。”她咬著牙說。
阿朗從房裏跑出來,仰著頭問:
“娘,哥哥不吃嗎?”
娘背過身去刷鍋。
“不管他,餓了自己知道吃。”
阿朗“哦”了一聲,有些不安地往西廂房看了一眼。
一上午,沒人再去敲那扇門。
午時,娘又端了飯去。
這次她沒敲門,直接把碗放在門口,什麼話也沒說。
“娘!有烏鴉!”
阿朗尖叫著朝娘跑來。
兩隻黑鴉落在西廂房的屋簷上,呱呱叫著。
娘臉色一白,撿起石子扔過去。
“滾!晦氣東西!”
烏鴉撲棱棱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