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將滿桌的飯菜盡數倒進垃圾桶,轉身走進書房。
開始寫離婚協議。
一張舊照片卻從書中滑落。
我彎腰拾起。
那是十九歲的我們,兩張青澀的臉緊緊挨著,在簡陋的出租屋前燦爛一笑。
遇見江敘白那年,我十八歲。
為了逃離繼父的毒打和母親的漠視,揣著僅有的幾百塊錢逃到橫店。
錢很快用光,連最破的日租房都住不起,我隻能咬牙去跑龍套。
沒有背景的年輕女孩,偏又生了張惹眼的臉。
殺青那晚,我被幾個不懷好意的武行堵在漆黑的小巷裏。
他們拳頭落下的前一刻,是江敘白衝了進來。
他被打得滿臉是血,卻硬是護著我闖了出去。
我蹲在路燈下哭著給他擦傷口,他疼得直抽氣,卻笑著對我說:“別怕。”
於是在無人知曉處,最底層的龍套女演員,和懷才不遇的小導演在一起了。
最窮的時候,我們分吃一份六塊錢的盒飯,擠在二十平的小屋裏取暖。
冬夜沒有暖氣,他把唯一的厚被子全裹在我身上。
自己凍得嘴唇發紫,卻還在講他的導演夢。
他說,會讓我過上好日子。
他說,將來隻讓我當他的女主角,眼睛在昏暗裏亮得驚人。
後來,我們真的苦盡甘來。
他執導的第一部電影,讓我橫空出世,捧回了那年幾乎所有的最佳新人獎杯。
江敘白也一躍成為備受矚目的年輕導演。
慶功宴那晚,他婉拒了無數前來攀談祝賀的女星,徑直走向我。
在萬眾矚目下,他單膝跪地,捧出一枚璀璨的鑽戒:
“薇薇,我還欠你一場最盛大的告白。”
那一瞬,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而我已熱淚盈眶。
全網都在刷屏祝福,所有人都說,我們活成了愛情最美好的樣子。
從廉價出租屋到上億別墅,從無人問津到萬人追捧。
我始終是他唯一的女主角,遞來的劇本永遠先經我過目。
他說:“我的鏡頭裏,隻能是你。”
我也深受他的庇護,沒人敢潛規則我。
我曾真的相信,江敘白會這樣護我一輩子。
七年前,在我斬獲大滿貫的影後桂冠,風頭一時無兩時。
他將我摟進懷裏,眼中是熟悉的溫柔與驕傲。
“薇薇,娛樂圈太亂,以後由我來照顧你,好不好。”
於是我不顧經紀人勸阻,不顧粉絲淚水,在巔峰期毅然隱退,褪下華服,回歸家庭。
舊照片從指尖滑落,飄回地麵。
誓言猶在耳畔。
眼前卻隻剩一紙待寫的離婚協議,和滿室無聲的悲涼。
十九歲的我們,怎麼會想到有今天。
我們熬過最苦的日子,卻敗給了盛名後的歲月漫長。
這時,江敘白的電話打斷我的回憶。
我接起。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輕慢,像在吩咐家裏的傭人。
“時薇,找件我的厚外套,馬上送到凱悅酒店來,微微覺得冷。”
地址報得流暢,在二十公裏外,今晚冰雹預警最嚴重的區域。
而新聞裏正滾動著橙色預警:“十年不遇的極寒天氣,強對流加劇,預計局部將有特大冰雹......”
聽筒裏傳來他不耐的催促:“聽見沒?快點。”
我的聲音輕得像隨時會碎:“我送不了。”
“什麼?”
“我身體不舒服。”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嗤笑。
他當然知道。
我羊水破了的那天,江敘白正站在國際電影節的領獎台上。
聚光燈下,他身邊挽著的是因他新片一炮而紅的宋微微,兩人笑容璀璨,風光無限。
而千裏之外,我身下的血浸濕了床單。
暴雪封路,救護車堵在路上,抗不了事的公婆甚至暈了過去。
我快痛到休克時,他正鄭重感謝著宋微微的完美演繹,聲音是毫不掩飾的驕傲與自豪。
絲毫沒有提起家裏就要臨盆的我。
最後,我死死咬住手帕,用盡最後力氣,獨自迎來了我們的孩子。
從那以後,我便落了病根,每到寒冬,關節便滅頂般疼痛。
醫生明確警告過,我在極寒天氣外出,有生命危險。
這些,明明他都知道。
可笑,我的命竟然抵不過宋微微的一時受涼。
“時薇,”他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現在不是你鬧脾氣的時候。”
“微微明天還有重要通告,不能感冒,你就當為了我,跑一趟。”
聽筒裏,傳來宋微微嬌柔的輕咳和他的低語安慰。
我聲音很輕:
“江敘白,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