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環響了很久。
每一聲“滴滴”都在敲打我的心臟。
終於,裏麵傳來了大強的聲音。
不是電話,是手環自帶的通話功能。
那一瞬間,我激動得渾身顫抖。
我想喊他。
我想說:“大強,媽摔了,媽腿斷了,媽動不了了。”
可是我的嘴凍僵了,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哆哆嗦嗦說不出話。
還沒等我發出聲音,大強的吼聲就先傳了出來。
“媽!你有完沒完!”
“大過年的,大家正看春晚呢,你那個手環一直響一直響!”
“一晚上誤報三次了!你是不是誠心不想讓我們過個好年?”
“你要是閑得慌就在樓下多溜達會兒,別在那瞎按!”
“再按我把你手環扔了!”
聲音很大,透著濃濃的厭煩和暴躁。
背景裏還有電視機喜慶的鑼鼓聲,還有兒媳婦的笑聲。
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
比身下的雪還要涼,比斷了的骨頭還要疼。
原來,他以為我又在玩。
原來,我的求救,在他聽來是搗亂。
我想起前年我生病住院,大強守在床邊,握著我的手說:“媽,你快點好起來,你病了我心裏沒底。”
那時候的他,多孝順啊。
怎麼現在,我的求救就成了添亂呢?
“大強......媽......媽沒玩......”
我用盡力氣從喉嚨裏擠出一點聲音,聲音嘶啞難聽。
可是風太大了。
呼呼的風聲蓋過了我微弱的呻吟。
“行了掛了!別添亂!”
“嘟——”
聲音斷了。
手環的光也滅了。
世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雪花落在臉上的聲音,沙沙的。
我看著手腕上那個黑乎乎的東西。
眼淚流了出來,瞬間就凍成了冰,掛在臉上生疼。
兒啊,媽不添亂。
媽最怕給你添亂了。
既然你嫌吵,那媽就不響了。
我用那隻沒受傷的手,費力地去摳手環的扣子。
我想把它摘下來。
我想把它關掉。
可是手凍僵了,手指頭硬得像胡蘿卜,怎麼摳也摳不開。
我急了。
我怕它一會兒又響,又惹大強生氣,又打擾他們看春晚。
我抓起身邊一塊尖銳的石頭,狠狠地砸在手環上。
一下。
兩下。
屏幕碎了,玻璃渣子崩得到處都是。
終於不亮了。
終於安靜了。
我鬆了一口氣,手裏的石頭滑落下去。
好了,這下大強能安心看春晚了。
兒媳婦也能安心吃飯了。
我縮在雪堆裏,感覺身體越來越沉,眼皮越來越重。
懷裏那個硬硬的東西硌著我的胸口。
那是給小寶買的酒心巧克力。
小寶最愛吃這個,上次去超市他盯著看了好久,兒媳婦嫌貴沒買。
我攢了兩個月的廢品錢,今天終於給他買了一塊。
我沒舍得買多,就買了一塊。
我想著,等回去了,偷偷塞給他,看他笑。
現在看來,是送不出去了。
意識越來越模糊。
我好像看見大強小時候。
也是下大雪。
他發高燒,燒得滿臉通紅。
我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衛生所跑。
他趴在我背上,小臉貼著我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喊:“媽,我冷。”
我把大衣裹緊他,說:“媽在呢,媽給你擋著風。”
那時候,我覺得隻要他在我背上,我就有使不完的勁兒。
現在,媽也冷。
可是媽沒有媽媽了。
也沒人給媽擋風了。
大強,媽不怪你。
媽知道你忙,知道你累。
媽走了,以後就沒人煩你了。
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