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飄回自己的屍體旁邊,看著那個黑掉的手環。
這個手環,是大強上個月給我買的。
那天他回來得晚,一身酒氣,但很高興,臉紅撲撲的。
他從包裏掏出一個精致的盒子塞給我,獻寶似的說:“媽,這是高科技,兩千多塊呢。”
我一聽價格,手抖了一下,差點沒拿住。
“這麼貴?快退了,媽不用這玩意兒。”
大強按住我的手,蹲在我麵前,仰著頭看我。
他的眼神特別認真,甚至帶著點懇求。
“媽,別退。這能測心率,能定位,你要是摔倒了它還能自動報警。”
他抓著我的手,把手環給我戴上,仔細地扣好扣子,調得不鬆不緊。
“媽,你不知道,我在公司上班,隻要你電話打不通,我這心裏就發慌,生怕你在家出點啥事沒人知道。”
“有了這個,我也放心點。媽,我就你這一個媽,我怕失去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圈有點紅。
我當時捧著那個盒子,心裏比吃了蜜還甜。
兩千多塊啊,夠我在鄉下花一年的了。
我心疼錢,但我心裏更暖。
我兒子出息了,也孝順,心裏有我這個娘。
從那以後,我天天戴著它,洗澡都舍不得摘,生怕弄壞了。
村裏的老姐妹羨慕我,說我養了個好兒子,我也總是把袖子挽起來,露出手環給她們看。
可是這高科技,太靈了。
有時候我在家幹活,動作大點,它就報警。
有時候我想大強了,摸摸手環,它也報警。
每次報警,大強的電話就打過來。
一開始是慌張的著急:“媽你怎麼了?摔著了嗎?”
那時候他語氣裏的焦急是裝不出來的,他是真的擔心我。
後來次數多了,他的語氣逐漸開始不耐煩:“媽你幹啥呢?我在開會!別亂動行不行?”
再後來,就是吼了:“媽你能不能別玩了?你是狼來了是不是?我很忙!”
我不想讓他生氣。
我不想當那個喊“狼來了”的壞孩子。
可是今天,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下午的時候,兒媳婦在客廳噴香水。
她一邊噴一邊皺眉,手在鼻子前扇風:“家裏怎麼總有一股老人味,難聞死了,這味道怎麼都散不掉。”
我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那是膏藥味,我腰疼,常年貼膏藥。
那是大強小時候發燒,我背著他走幾十裏山路落下的病根。
那時候大強趴在我背上,小手摟著我的脖子說:“媽,等我長大了賺錢給你治腰,天天給你揉。”
現在他長大了,給我買了手環,可我的腰還是疼,身上的味道還是遭人嫌。
我怕熏著他們,怕他們年夜飯吃不香。
我就說:“家裏的鹽沒了,我去買袋鹽。”
其實鹽罐子是滿的。
我就是想出去躲躲。
我想著,等他們吃完了,味道散了,我再回去。
我沒想到雪會下得這麼大。
我也沒想到,這城裏的路,一下雪就變得一模一樣,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我轉了好幾圈,找不到家了。
又冷又餓。
腳下一滑,我就摔進了這個雪坑裏。
那一跤摔得狠,我聽見骨頭“哢嚓”一聲脆響,那是大腿骨斷裂的聲音。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疼得我眼前發黑,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接著又結成了冰。
我試著動了一下,鑽心的疼讓我差點暈過去,根本爬不起來。
這時候,手環亮了。
它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滴——滴——滴——”
紅燈一閃一閃的,在雪地裏特別顯眼。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強說過,隻要這個響了,他就能知道我在哪,就能來救我。
我等著。
我在雪地裏等著。
我想,大強肯定馬上就來了。
他肯定會像小時候我背他那樣,把我背回家。
他肯定會一邊罵我亂跑,一邊心疼地給我擦臉上的雪。
罵就罵吧。
隻要能回家,聽他罵我也是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