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牆上的掛鐘指向了十二點。
新年的鐘聲敲響了。
外麵的鞭炮聲震天響,五顏六色的煙花把夜空照得通亮。
大強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但眼神是散的。
從剛才掛斷電話開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
跳得他心煩意亂。
他拿起遙控器換了好幾個台,卻根本不知道電視裏演的是什麼。
心裏總覺得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丟了。
“這都十二點了,媽怎麼還沒回來?”
他終於忍不住了,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麵黑漆漆的,隻有路燈下慘白的光。
兒媳婦也皺起了眉,放下手裏的瓜子:
“是啊,買袋鹽能買四個小時?這也太久了。”
“不會是迷路了吧?”
“不能吧,這小區她都住了半年了,閉著眼都能摸回來。”
大強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在客廳裏來回踱步。
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剛才吃餃子的時候,他夾起一個餃子,還沒送到嘴邊就掉了。
心裏莫名其妙地發慌,心跳快得讓他有些喘不上氣。
他想起剛才手環的那幾次報警。
最後一次,他好像聽見了一點聲音。
很微弱,夾雜在風聲裏。
像是......媽媽在喊他的名字。
“真是麻煩。”
“還得我出去找。”
他嘴上抱怨著,動作卻很快。
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手環的APP。
屏幕上顯示:設備已離線。
最後一次定位,就在小區門口的公園附近。
時間是三個小時前。
“怎麼離線了?”
大強嘟囔著,手指在屏幕上用力點了點,“肯定是沒電了,或者是她又亂按給關了。”
“這老太太,真是不讓人省心。”
他穿上羽絨服,一邊換鞋一邊抱怨,試圖用這種抱怨來壓下心底那股越來越濃的恐慌。
“你們先睡吧,我去把她弄回來。”
“回來我非得好好說說她,大過年的玩失蹤,讓人擔心。”
他說的是“擔心”,不是“煩”。
其實他心裏是怕的。
他怕媽媽真的出事。
大強推開門,走進了風雪裏。
寒風夾著雪花撲麵而來,打在臉上生疼。
他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寒顫。
這種冷,讓他心裏的不安瞬間放大到了極點。
我飄在他身後,看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大強,慢點走。
路滑。
他來到了公園附近。
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周圍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
“媽!”
大強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曠的夜裏傳得很遠,帶著明顯的顫抖。
沒人答應。
“媽!別鬧了!回家了!”
他又喊了一聲,語氣裏帶著火氣,那是他在掩飾自己的恐懼。
還是沒人答應。
大強掏出手機,想打電話。
可是電話裏傳來的是“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我的手機早就凍沒電了。
大強開始慌了,徹底慌了。
他在公園裏轉圈,手電筒的光到處亂晃,光柱在雪地上劃出一道道慘白的痕跡。
突然,光束掃過路邊的一個雪堆。
那裏有一塊暗紅色的布料露在外麵,在白雪的映襯下,紅得刺眼。
那是我的衣角。
大強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那個雪堆,喉嚨裏發出“咕咚”一聲吞咽的聲音。
他的腿開始發軟,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種不祥的預感,在這一刻變成了現實。
他慢慢地走過去。
走到了雪堆前,顫抖著伸出手,拂去了上麵的積雪。
露出了我那張青紫色的、結滿白霜的臉。
我的眼睛還半睜著,看著家的方向。
“媽......?”
大強試探著叫了一聲。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怕吵醒我,又像是怕得到那個他不想要的答案。
我沒答應。
我也答應不了了。
大強跪了下來,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不顧地上的雪冷,伸手去摸我的臉。
硬的。
冰的。
沒有任何溫度。
他又去摸我的手。
那隻露在外麵的手,手腕上的手環已經被砸爛了,屏幕碎成了渣,露出裏麵的電線。
而我的另一隻手,還死死地揣在懷裏,護著那個給孫子買的巧克力。
大強用力掰開我僵硬的胳膊。
從我懷裏掉出來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酒心巧克力。
因為一直被我捂在心口,巧克力已經化了一半,軟軟地塌陷著。
包裝紙上,還帶著我最後的體溫。
大強看著那塊巧克力。
又看了看那個被砸爛的手環。
他突然想起來了。
三個小時前,手環響的時候。
他對著裏麵吼:“別添亂!”
那時候,媽媽就在這裏。
就在這冰天雪地裏。
聽著兒子的吼聲,絕望地砸碎了求救的信號。
為了不給他添亂。
為了讓他過個好年。
媽媽把自己活活凍死了。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夜空,驚飛了樹上的積雪。
大強猛地抱起我僵硬的屍體,把臉貼在我冰冷的臉上。
“媽!媽你醒醒啊!”
“我是大強啊!我來接你了!”
“我錯了!媽我錯了!”
“你別不說話!你別嚇我啊!”
“我不嫌你煩了!我不嫌你吵了!”
“你起來啊!你起來打我啊!”
他瘋了一樣搖晃著我。
可是,無論他怎麼哭,怎麼喊。
懷裏的老太太,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
笑著摸著他的頭說:
“大強乖,媽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