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裏的暖氣很足,和我身上陳舊的寒氣格格不入。
我縮在車門邊,不敢亂動。
車裏除了開車的司機、那個西裝男人,還有媽媽。
她坐在離我最遠的位置,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眉頭卻一直緊鎖著。
西裝男人遞給我一瓶水和一個麵包,語氣很溫和:"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我搖了搖頭。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閉目養神的媽媽,最終還是把東西放在了我旁邊的座位上。
一路無話。
我偷偷地打量她。她叫許曼。我記得這個名字。
她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皙,手指纖長,一點都不像在山裏待過。
我無法把眼前這個精致、冷漠的女人,和記憶裏那個會抱著我流淚的媽媽聯係起來。
車子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沒有盡頭。
當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我們終於進了一座燈火輝煌的城市。
高樓大廈像一個個巨人,霓虹燈閃爍著我從未見過的光彩。
這裏的一切都讓我感到新奇,又感到害怕。
車子最後停在一棟巨大的白色建築前。
上麵有紅色的十字標誌。
是醫院。
為什麼要帶我來醫院?
我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
西裝男人先下車,為許曼打開車門。
她下車後,才回頭看了我一眼,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命令:
"下車。"
我跟著他們走進醫院。
這裏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到處都是穿著白大褂的人和行色匆匆的病患。
我們沒有去門診,而是直接坐電梯上了一間高級病房。
推開門的瞬間,我看到了一個雍容華貴的婦人,和一個坐在病床上的女孩。
那女孩看起來十六七歲的樣子,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卻穿著漂亮的絲綢睡衣。
她看到我們進來,虛弱地喊了一聲:"媽媽。"
許曼立刻快步走過去,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和心疼。
她握住女孩的手,柔聲說:
"月月,感覺怎麼樣?"
"老樣子。"叫月月的女孩聲音細若蚊蚋。
她的目光越過許曼,落在了我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和好奇,"她就是......那個山裏來的?”
那個雍容華貴的婦人,應該是她的婆婆,也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我,最後在我的瘸腿上停住,皺起了眉:
"怎麼是個瘸子?許曼,你確定她的身體是健康的嗎?"
許曼的臉色白了白,連忙說:
"媽,您放心,我已經安排了醫生。馬上就給她做全身檢查,血型......肯定是對的上的。"
血型?
我站在門口,像個傻子一樣聽著她們的對話。
原來,她帶我來醫院,不是為了給我治腿。
原來,她還有一個女兒。
一個漂亮的、住在高級病房裏的女兒。
而我,隻是那個"山裏來的"。
我的心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裏,一點點變冷,變硬。
這時,許曼終於想起了我。她朝我走來,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她蹲下身,第一次主動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可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阿螢,"她開口了,這是她回來後,第一次正式地叫我的名字。
"這是你的婆婆,床上那個是你的姐姐,江月。她生了很重的病,需要你的幫助。"
姐姐?我什麼時候有了個姐姐?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歎了口氣,像是用盡了所有的耐心:
"我知道你一時很難接受。但月月是媽媽的命,你......你一定要救她。"
我終於明白了。
她不是來接我的。
她千裏迢迢地找到我,把我從那個破敗的家裏帶出來,隻是為了讓我......救她的另一個女兒。
我隻是個工具。
是一味藥。
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婆婆不耐煩地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裝什麼傻?能救月月是你的福氣!要不是我們家月月得了這罕見的血液病,你以為你這種鄉下來的野丫頭,能有機會進我們沈家的大門?"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原來,她嫁入了豪門。
原來,這個生病的女孩,是她和現在丈夫的女兒。
那我呢?
我是誰?
我隻是她不堪回首的過去裏,一個被遺忘的、無足輕重的存在。
直到她的寶貝女兒生病了,需要我了,她才想起我。
我看著許曼,看著這個我叫了三年"媽媽"的女人,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我沒想到,這隻是一切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