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離開後的第三年。
我已經八歲了。
但長得像六歲。
瘦小,幹癟,頭發枯黃。
表哥越長越高。
他十六了,有力氣。
經常一把將我拎起來,扔進垃圾堆。
"滾去睡,別占我地方。"
我的床是廢紙殼拚的。
蓋的是破塑料袋。
冬天冷,夏天悶。
蚊子叮滿全身。
但我不哭。
小姑姑說,會回來接我。
我就等。
等到死也等。
爺爺偶爾會來看我。
偷偷塞給我半塊餅。
"阿寶,別怪你舅媽。"
"她難。"
我不說話。
隻是狼吞虎咽地吃餅。
餅是鹹的。
混著眼淚的味道。
但我不承認我哭了。
我隻是眼睛酸。
分揀廠有個老大娘。
看我可憐。
教我認料子。
"這是純棉,這是滌綸。"
"純棉賣得貴,藏起來。"
我藏過幾次。
被舅媽發現了。
她把我的頭按進汙水桶。
"學會偷了是吧?"
"跟你那個媽一個德行!"
我嗆得咳嗽。
汙水灌進鼻子。
但我沒求饒。
小姑姑說,要堅強。
我就堅強。
哪怕堅強會死。
八歲生日那天,沒人記得。
我蹲在分揀廠扒拉破布頭。
汙水泡得手指發白。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
貧民窟沒這種聲音。
所有人都停下活計。
一輛黑色轎車開進廢品站。
門開了。
一雙高跟鞋踩在地上。
我抬起頭。
是小姑姑。
她沒穿補丁衣服。
現在她穿著真絲旗袍。
頭發盤起,戴著金耳環。
我扔下破布頭。
瘸著腿跑過去。
手心燙傷的疤還在疼。
可我顧不上。
"小姑姑!"
我喊她。
她轉過頭。
眼神陌生。
"你是誰?"
我愣在原地。
八年的等待。
一千多個日夜。
我以為她會緊緊抱住我。
會說"阿寶,我回來了"。
可她隻是皺著眉。
像在看一個臟東西。
"小姑姑,是我,阿寶。"
她沒動。
這時車裏又下來一個男人。
穿西裝,戴金表。
他打量我:"就是她?"
小姑姑點頭:"對,八歲,正好。"
"長得瘦弱了點。"男人說。
"但器官沒問題。"小姑姑聲音很冷,"我查過記錄,血型匹配。"
我沒聽懂。
"小姑姑,你回來接我了?"
她沒回答。
而是對那個男人說:"診所那邊準備好了?"
"都安排好了。"男人點頭,"錢也到位了。"
他走過來。
要抓我胳膊。
我後退:"小姑姑?"
"別叫我小姑姑。"她冷冷地說,"你不配。"
這三個字像刀子。
比改錐還鋒利。
"把她帶走。"她轉身。
男人力氣很大。
拖著我往車裏塞。
我拚命掙紮。
"小姑姑!你說要帶我去看高樓!"
她背影停頓一下。
沒回頭。
"還說要給我買新衣服!"
她加快腳步。
上了車。
我被人按在後座。
車窗升起來。
隔絕了廢品站的味道。
我趴在車窗上。
看見舅媽衝出來。
她不是為了救我。
她在喊:"把她賣了多少錢?分我一半!"
小姑姑沒理她。
隻是對司機說:"開車。"
車子啟動。
我眼睜睜看著廢品站越來越遠。
分揀廠看不見了。
垃圾堆看不見了。
廁所的鐵門看不見了。
我攥緊拳頭。
手心舊傷裂開。
滲出血。
小姑姑。
你說過不會騙我。
你說過會回來接我。
現在回來了。
卻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