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歲那年,我放走了被鎖在廁所的小姑姑。
舅媽拿著鐵錐把我按在水泥地上,表哥用鏽鐵絲燙穿手心:
"小賤貨!那是家裏唯一的保姆!"
我沒哭。
因為小姑姑說過會回來接我。
那個每晚隔著門縫給我講外麵高樓故事,用破布條給我包紮傷口的小姑姑,答應要帶我離開這廢品站。
我拖著斷指接替她,在舊衣分揀廠扒拉破布頭。
碎玻璃紮爛雙腳也沒吭聲。
哪怕舅媽把泔水灌進我耳朵,說這是我該受的罪。
表哥把我扔進垃圾堆,讓我睡廢紙殼,說我和垃圾沒區別。
我也一直等著。
直到八歲那年,小姑姑回來了,還帶了個穿西裝的男人。
我瘸著腿撲過去。
她卻側身躲開,和那個男人架起我直奔黑診所:
"大夫,摘她的腎,哪怕弄死她,也得救活我女兒!"
可我真的斷氣後,她和那個男人卻跪在地上哭喊:
"錯了......全都錯了!你才是我們的女兒啊!"
......
五歲的記憶總是很模糊。
但我記得那個雨夜。
廁所裏傳來鐵鏈聲,還有小姑姑壓抑的咳嗽。
她趴在門縫,把半塊饅頭塞給我:"快吃。"
饅頭是餿的。
可那是我三天來唯一的食物。
"小姑姑,你疼嗎?"
我摸著她手腕上的血痕。
她搖搖頭,眼神很亮:"聽著,今晚我要走。"
我慌了:"帶我一起。"
"不行。"她按住我肩膀,"你太小,會拖死我。"
我哭了。
"別哭。"她給我擦眼淚,"我保證,會回來接你。"
"什麼時候?"
"很快。"她笑得溫柔,"等我在外麵站穩腳跟,就回來帶你走。"
"我們去看大高樓。"
"對,還要給你買新衣服。"
我相信她。
深夜,我偷偷撬開鎖。
小姑姑最後抱了我一下。
她身上有鐵鏽味。
"等我,阿寶。"
這是我原本的名字。
可舅媽發現後,罵我的名字晦氣,改叫我"撿來的"。
小姑姑消失在雨裏。
舅媽發現時,天已經亮了。
她抄起改錐就打。
我護著頭,蜷縮在牆角。
改錐是生鏽的。
每一下都刮破皮膚。
血滲出來,混著汙水。
"小賤貨!她走了誰幹活?誰做飯?誰伺候我?"
她打累了,就掐。
掐大腿內側,掐胳膊裏側。
看不見的地方,全是青紫。
表哥更狠。
他搶過燒紅的鏽鐵絲。
"讓她放跑那個賤人!"
手心傳來焦糊味。
我咬破嘴唇,沒叫出聲。
小姑姑說,會回來接我。
我不能哭。
不能讓她丟臉。
爸爸死後,媽媽跑了。
小姑姑是爺爺從勞務市場撿回來的。
她說我和她一樣,都是被扔下的。
所以我信她。
那天起,我成了家裏的牲口。
天亮前要去舊衣分揀廠。
把破布頭按材質分揀。
碎玻璃鋒利。
我的小腿全是血口子。
舅媽說,這是贖罪。
表哥說,要替小姑姑還債。
我不說話。
隻是每晚睡覺前,都會摸摸廁所的門縫。
好像還能聞到鐵鏽味。
小姑姑,你到哪裏了?
看到大高樓了嗎?
別忘了。
阿寶在等你。
廢品站的生活是灰色的。
每天早上四點起床。
去分揀廠搶位置。
去晚了,最值錢的牛仔布就被別人扒走。
我隻能扒拉最差的化纖料。
那些料子鋒利得像刀子。
我手指上的倒刺從沒好過。
舅媽每個月隻給我十塊錢。
買最便宜的饅頭。
一天兩個。
早上一個,晚上一個。
中午隻能喝自來水。
自來水有鐵鏽味。
我反而覺得親切。
因為像小姑姑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