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
或許是我太過平靜的眼神讓他們感到了不安。
地下室的門,從一道鎖,變成了三道。
送飯的保姆,也換成了兩個身強力壯、麵無表情的男人。
他們從不多說一句話,放下飯碗就走,然後把三道鎖一一鎖上。
“哢噠,哢噠,哢噠。”
那聲音,像是棺材釘被釘死的聲音。
我被徹底當成了一個等待宰割的牲口。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在這樣密不透風的絕望裏,我遇到了唯一的一絲善意。
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傭,大概剛來不久,還不知道這個家的規矩。
她趁那兩個男人不注意,偷偷從門縫裏給我塞了半個熱乎乎的饅頭。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顫抖:“快跑吧,他們是魔鬼。”
說完,她就匆匆離開了,腳步聲慌亂。
我捏著那個還帶著溫度的饅頭,眼淚第一次掉了下來。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溫暖的。
隻是,這溫暖不屬於林家,不屬於我的親生父母。
它來自一個陌生人。
這半個饅頭,成了我逃跑的最後一點力氣和決心。
我開始策劃逃跑。
硬闖是不可能的,我一個瘸腿的女孩,鬥不過兩個壯漢和三道鎖。
我隻能智取。
我利用我對植物的了解,想到了一個辦法。
花園裏有一種叫“海芋”的植物,它的汁液有輕微毒性,誤食會引起劇烈嘔吐和喉嚨腫痛,但並不致命。
機會來了。
那天送飯的男人照例把飯碗放在地上,我趁他不備,將我早就偷偷采集並搗爛的海芋汁液,抹在了飯裏。
我大口地吃下那碗“毒飯”。
幾分鐘後,我的胃裏開始翻江倒海,喉嚨像被火燒一樣疼。
我趴在地上,劇烈地嘔吐起來,發出痛苦的呻吟。
男人們被我的樣子嚇壞了,他們打開門,看到我口吐白沫的樣子,慌忙地向上彙報。
很快,我被緊急送往醫院。
這是我逃跑的唯一機會。
醫院裏一片混亂。
急診室的燈光慘白,消毒水的味道比家裏的更濃烈。
他們把我推去做檢查,看守我的人稍微鬆懈了一些。
我趁一個護士和他們交談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從病床上滾了下來。
我拖著那條瘸腿,衝出了醫院的大門。
外麵下著冰冷的雨,雨水瞬間澆透了我單薄的病號服。
我不在乎。
我隻有一個念頭:逃!
逃離這個地獄!
身後的追趕聲、叫喊聲,像催命的鼓點,敲打著我的神經。
我不敢回頭,拚命地往前跑。
瘸腿的劇痛讓我幾乎要昏厥過去,但我咬著牙,告訴自己不能停。
停下來,就是死。
我跑上了醫院旁邊一棟住院樓的天台。
雨更大了,風在我耳邊呼嘯。
我以為我甩掉了他們,可當我轉身,卻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我的父親,林建國,帶著兩個保鏢,堵住了天台唯一的出口。
他看著我,眼神冰冷,像在看一個不聽話的物品。
“鬧夠了就跟我回去。”他說。
回去?
回那個要取我心臟的地獄嗎?
我一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住了天台的欄杆。
下麵,是懸空的黑夜。
“別過來!”我嘶吼著。
他們一步步逼近。
我腳下一滑,雨水讓地麵變得濕滑不堪。
我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從天台邊緣一個二樓高的平台上摔了下去。
身體懸空的瞬間,我看到了蘇婉。
她也趕到了,就站在林建國旁邊,冷漠地看著我墜落。
“砰!”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腿骨斷裂的劇痛讓我眼前一黑。
昏過去之前,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林建國對保鏢說的:“快,把她帶回去,別讓人看見。”
我在劇痛和模糊的爭吵聲中醒來。
意識像一艘在濃霧裏航行的破船,時而清醒,時而沉淪。
我聽到一個陌生的男聲,帶著憤怒。
是叔叔林建業。
“蘇婉你瘋了嗎!江楠也是你的女兒!你怎麼能這麼對她!”
然後,是蘇婉歇斯底裏的尖叫,那聲音扭曲得不似人形。
“她不是!她不是我的女兒!她是我的噩夢!是我的恥辱!”
“如果不是她,我怎麼會跟那個男人有糾纏!如果不是她,我怎麼會留下那段肮臟的過去!”
“萱萱才是我的女兒!隻有萱萱!”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的存在,隻是在時時刻刻提醒她那段她引以為恥的過去。
所以她恨我。
所以她要我死。
這個真相,比任何謊言都更傷人,更殘忍。
它像一把生鏽的刀,在我心裏來回地割。
再次徹底醒來時,我躺在林家那間熟悉的、像病房一樣的臥室裏。
腿上打著厚厚的石膏,渾身動彈不得。
窗外,是灰色的天。
我看著那片灰色,第一次覺得,死亡,或許真的是一種解脫。
我放棄了再次逃跑的念頭。
也放棄了,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