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恰好是我的生日。
也是林萱萱的生日。
他們大概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
我被鎖在一間無菌的手術預備室裏,渾身被消毒,換上了藍色的手術服。
房間裏除了我躺著的這張床,什麼都沒有。
麵前的桌子上,隻有一杯清水。
隔著一堵牆,我能聽到客廳裏傳來的熱鬧聲。
他們在為林萱萱慶祝生日,唱著生日歌,說著祝福的話。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那歡快的旋律,對我來說,是送葬的哀樂。
他們慶祝她的新生,而我,將要迎接我的死亡。
我提出了最後一個請求。
通過房間裏的對講機,我對看守的護士說:“我想在手術前,見我媽媽一麵。”
“我想......聽她再唱一次那首童謠。”
這是我對母愛,最後的、最卑微的乞求。
過了很久,對講機裏才傳來蘇婉極不耐煩的聲音。
“事到臨頭,還這麼多要求。”
她沒有進來。
隻是在對講機那頭,敷衍地哼了兩句童謠。
聲音冰冷,幹澀,沒有一絲感情。
像是在打發一個糾纏不休的乞丐。
兩句之後,她就掛斷了。
對講機裏,隻剩下“滋滋”的電流聲。
這電流聲,徹底斬斷了我心中,連接著她的最後一絲血緣的線。
聽完那敷衍的童謠,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慘笑。
是發自內心的、解脫的笑。
我躺在床上,笑得肩膀都在顫抖。
監控室裏的人,都愣住了。
蘇婉,林建國,奶奶,還有那些醫生。
他們不明白,一個即將被推上手術台、挖出心臟的人,為什麼會笑得這麼燦爛。
他們以為我是瘋了。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從未像此刻這般清醒。
我終於,不愛她了。
也終於,不期待了。
當一個人心裏沒有了愛和期待,也就沒有了軟肋。
剩下的,隻有複仇。
手術預備室的門開了。
主刀醫生和幾個護士推著一個移動手術車走了進來。
車上擺滿了冰冷的器械,還有一個裝滿麻醉劑的注射器。
他們準備給我進行術前麻醉。
我沒有反抗,順從地看著他們走近。
就在護士拿起注射器,準備紮向我的手臂時,我當著所有人的麵,張開了嘴。
我吐出了一樣東西。
一片薄薄的、鋒利的、早已被我磨尖的金屬片。
是我那枚胸針的一部分。
它一直被我藏在舌底,用體溫捂著,躲過了他們所有的檢查。
所有人都驚呆了,動作停滯在半空中。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可思議。
就是現在。
我沒有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攥住那枚刀片,沒有絲毫猶豫,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左胸。
那是精準計算過的位置。
第五肋骨與第六肋骨之間,胸骨左緣。
我清楚地知道,這個位置,足以瞬間切斷主動脈根部,讓心臟在幾秒鐘內,因結構破壞和急性大失血而徹底報廢。
神仙難救。
在山裏那些年,那個赤腳醫生不僅教我認草藥,還教了我最基礎的人體解剖。
他說,懂得了生,才能更好地活。
我卻用這知識,來求一場最徹底的死。
也是,最徹底的報複。
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
濺了站在我床邊最近的蘇婉滿臉。
她驚恐地睜大了眼睛,感受著親生女兒的血,溫熱地、黏稠地,流過她的臉頰。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被血染紅的雕塑,發不出任何聲音。
劇痛席卷了我的全身,我的力氣在迅速流逝。
我倒在血泊中,視線開始模糊。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指向房間的角落。
那裏,放著一個垃圾桶。
桶裏,是我那個被摔碎的、破舊的撥浪鼓。
那是我的遺言。
也是,審判的開始。
“快!快搶救!”
主刀醫生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衝上來,試圖按住我的傷口。
可是,太晚了。
他撕開我的手術服,檢查了一下傷口的位置和深度,隨即驚恐地後退一步,臉色慘白。
他用一種宣判的語氣,對林家的所有人宣布:
“沒用了!”
“心臟被精準地從內部破壞,主動脈破裂,已經徹底壞死,完全無法用於移植!”
這句話,像一聲喪鐘。
不僅宣判了我的死刑。
也宣判了林萱萱的死刑。
更宣判了林家所有希望的,徹底破滅。
我看著蘇婉那張瞬間失去所有血色的臉,最後一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