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醫院出來,他們沒有回家。
一家三口開車去了市中心最貴的法餐廳。
車裏放著舒緩的輕音樂。
蘇婉坐在後座,已經恢複了活力,正拿著手機自拍。
“爸爸,這個濾鏡好看嗎?”
“好看,我們婉婉怎麼拍都好看。”
爸爸通過後視鏡寵溺地看著她。
“媽媽,這周末我想去迪士尼,聽說有新的煙花秀。”
“好啊,正好散散心,把今天的煩心事都忘掉。”
媽媽溫柔地摸著她的頭。
我飄在他們旁邊,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這條路,我獨自走過。
三個月前,我確診那天,拿著確診單發抖。
我想尋求一點安慰。
可那天,是蘇婉養的布偶貓的生日。
客廳裏掛滿了氣球,媽媽親手為它烤了三文魚蛋糕。
爸爸給它戴上了鑲鑽的項圈,笑著說這是他半天的利潤換來的。
他們三人人圍著一隻貓,唱著生日歌,無比溫馨。
我等了很久,等到他們拍完上百張照片,才鼓起勇氣走過去。
我張了張嘴,聲音發顫:
“爸,媽,我......”
話沒說完,蘇婉就皺起了眉:
“姐姐,你沒看見我們在給雪球許願嗎?你先別說話呀!”
媽媽立刻把我拉到一邊:
“笙笙,婉婉為了這個生日派對準備了好久,你別掃了大家的興。”
爸爸甚至沒看我一眼,正忙著給那隻貓切蛋糕。
“有什麼事,等會再說。”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躲在被子裏,把確診單撕得粉碎。
現在想來,那時候我就該死的。
死在那個無人問津的深夜,或許還體麵一點。
到了餐廳,蘇婉高高舉起酒杯。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保護我。我以後一定乖乖聽話,做你們的小棉襖。”
爸媽感動得眼圈都紅了。
“傻孩子,爸媽不保護你保護誰?”
“隻要你健康快樂,爸媽做什麼都值得。”
我也坐在桌邊。
看著那盤鮮嫩的牛排,突然想起,我好久沒吃飯了。
為了清髓,我禁食三天。
胃裏空蕩蕩的,雖然感覺不到餓,但那種虛空感還是讓我很難受。
“對了,要不要給蘇笙帶點什麼?”
媽媽突然開口,切牛排的手頓了一下。
我愣住了。
心裏竟然升起了一絲期待。
哪怕是死後,我也卑微地希望,他們能想起我哪怕一秒。
蘇婉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放下刀叉,歎了口氣。
“姐姐現在在無菌倉,應該不能吃外麵的東西吧?”
媽媽想了想,也點了點頭。
“也是,那不管她了。”
她把切好的一塊牛排喂到蘇婉嘴裏。
“來,婉婉多吃點,看你今天嚇得小臉都白了。”
是啊,不用管我了。
一個已經死掉的女兒,還有什麼好管的呢?
我心中酸澀無比。
我曾以為,血緣是這世上最無法割舍的羈絆。
原來不是的。
二十年的陪伴,足以戰勝一切。
他們不是我的父母,自始至終,都隻是蘇婉的父母。
我慢慢地飄過去,停在媽媽的麵前。
她的臉上還帶著笑意,正低聲跟蘇婉討論著甜點要點哪一款。
我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卻隻能一次次穿過。
我張了張嘴。
問出了那個再也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媽媽......你把我生下來,又找回來,就是為了再一次拋棄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