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睜眼時,我飄了起來。
低頭看見手術台上那個瘦骨嶙峋的自己,臉色慘白,毫無生氣。
醫生們還在做最後的努力,除顫儀一次次擊打著我的胸口。
“蘇笙!蘇笙!”
可是那個我,再也沒有任何反應。
“死亡時間,14點3分。”
隨著醫生沉重的一聲歎息,護士拿著白布,緩緩蓋過了我的頭頂。
我看著他們把我的身體推出去,送往太平間。
走廊空蕩蕩的。
沒有家屬。
也沒有哭聲。
我應該去投胎的。
可是心裏好像有一股執念,拽著我不讓我走。
我想去看看。
看看此時此刻,我的爸媽在幹什麼。
我飄到了醫院的VIP休息室。
蘇婉正縮在媽媽懷裏,手裏捧著一杯熱可可,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身上披著爸爸的西裝外套,臉上還掛著淚珠。
“媽媽,我是不是做錯了?”
蘇婉紅著眼眶,聲音軟糯,
“姐姐會不會怪我?我當時真的太害怕了,那種針紮進骨頭裏的感覺......我一想就......”
媽媽心疼地摟緊了她,拿著紙巾給她擦淚。
“傻孩子,說什麼傻話呢。”
“那怎麼能怪你?是醫生沒本事,非要用骨髓移植這種老辦法。”
“再說了,你姐姐那個病,本來就是無底洞,就算移植了也不一定能活。”
“為了一個不確定的結果,讓你精神出問題了怎麼行?”
我飄在半空中,聽著媽媽的話,心中隻剩一片空茫的悲哀。
為了我這個病,他們確實花了不少錢,請了最好的醫生,用了最貴的藥。
擺出了一副傾盡所有也要救我的姿態。
可我現在才明白,二十年的朝夕相處,又豈是短短三年的血緣能比得上的。
他們或許真的努力過,想要愛我,想要補償我。
隻是這份愛,在蘇婉二十年的陪伴麵前,終究還是太輕太薄了。
被愛,也是需要論資排輩的。
我不怪他們,隻是替那個曾經滿心期盼的自己,感到不值。
爸爸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眉頭緊鎖,正在打電話。
“喂?王院長嗎?那個手術我們暫停了。”
“對,婉婉身體不適,不能強求。”
“至於蘇笙......”
爸爸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撒嬌的蘇婉,語氣變得冷硬。
“讓她在醫院先住著吧,用點保守治療的藥。別讓她出來亂跑,免得婉婉看見了心裏有負擔。”
我飄到爸爸麵前,伸手想去抓那個手機。
我想大聲告訴他:
“不用保守治療了,我已經死了。”
你們不用再為我憂心了。
可是我的手卻直直穿過了手機,穿過了爸爸的臉。
就在這時,爸爸的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閃爍著我主治醫生的名字。
爸爸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耐。
“怎麼回事?她沒完沒了了。”
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蘇婉抬起頭,怯生生地問:
“爸爸,是不是姐姐那邊......”
“別管她。”
爸爸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她的事先都別提了,免得再刺激到你。”
“我們為她付出了這麼多,她卻總覺得我們虧欠了她。我還能怎麼辦?”
媽媽也附和道:
“就是,剛才在手術室門口你們沒看見嗎?那眼神,好像我們要殺了她似的。”
“我們養了她三年,供她吃供她穿,最後還要逼著妹妹捐骨髓。”
“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爸爸火了,接起電話就吼:
“告訴蘇笙,先別鬧了,我會想辦法!”
“再打騷擾電話,我就投訴你們!”
說完,他直接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我看著爸爸氣得起伏的胸膛。
心裏的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了。
原來,在他們心裏,我的死亡通知,隻是為了博同情的騷擾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