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判官叔叔翻著冊子,問誰是劉招娣。
劉招娣是我。
可那個叔叔皺眉說,我陽壽未盡,屬於橫死。
身負橫死之怨,當尋那索命之人,代我赴死。
我又想起幾分鐘前,在那間著火的高層公寓裏。
爸爸懷裏死死護著弟弟,告訴我雲梯隻能再救一個孩子。
“招娣,弟弟是家裏的根,你最懂事了,對不對?”
“隔壁陽台隻有三米遠,你體育好,跳過去肯定能活!”
我看著二十八樓下的萬丈深淵,腿早就軟了。
可爸爸好像很急,推開我的手都被燙起了泡,吼得撕心裂肺:
“別擋著你弟弟的生路,快跳啊!”
爸爸太累了,既然必須選一個,那就別讓他為難了。
我看著被火舌燒卷的裙角。
挺起胸膛,對判官叔叔撒了一個大謊:
“是你冊子記錯了......我不是橫死,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
判官叔叔手裏的筆頓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看不見瞳孔的眼睛帶著審視。
“劉招娣,生死簿上寫得明白。”
“二十八樓,三米間距,中間沒任何抓手。”
“世界冠軍來了都得掂量掂量,你一個小姑娘?”
“這是意外,也是橫死。”
我慌了。
不能是橫死。
如果是橫死,那就是爸爸害死了我。
要是被判官叔叔認定是爸爸的錯,
爸爸會被鬼差勾來替我去死。
我咬緊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火舌燒上裙角時,爸爸看我的眼神,
是焦急,是絕望。
他第一次用那種眼神看我,
不再是命令我去洗衣服,
不再是挑剔我的分數。
他在求我。
求我給弟弟讓出一條生路。
我不能讓他去做那個殘忍的選擇。
所以我替他選了。
“我自願的。”
我抬起頭,倔強地看著他。
“沒人逼我,我是姐姐,就該保護弟弟。”
我拚命地擠出笑容,
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毫不在意的壞孩子。
“你看,我名字叫招娣,從小就是為了給家裏招個弟弟才出生的。”
“我活著就是個工具,多沒意思啊。”
判官叔叔沒說話。
他隻是揮了揮衣袖。
眼前濃重的黑霧散開,一麵巨大的鏡子浮現在半空。
鏡子裏麵,是那個充滿焦糊味的火災現場。
樓上的火已經被撲滅了,大樓外牆被熏得漆黑。
樓下圍滿了人,還有閃爍的紅藍警燈。
我一眼就看見了爸爸。
他坐在救護車的踏板上,
懷裏緊緊抱著隻有五歲的弟弟。
弟弟身上裹著厚厚的保溫毯,
臉上隻有一點點灰,正嚇得哇哇大哭。
“別哭,祖賢別哭。”
爸爸一邊給弟弟擦眼淚,
一邊不耐煩地朝樓上看。
“你姐就是矯情。”
“平時讓她練跑步、練跳遠,她都不聽。”
“現在好了,大家都下來了,就她還沒下來。”
旁邊有鄰居阿姨看不下去了,小聲說:
“老劉啊,那火勢那麼大......招娣會不會......”
“閉嘴!”
爸爸猛地轉頭,眼珠子瞪得溜圓,脖子上青筋暴起。
“會不會什麼?別在那咒我閨女!”
“她就是生氣了,怪我先救了祖賢。”
“這死丫頭脾氣倔得很,肯定躲在哪個角落裏跟我置氣呢。”
“等她下來,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爸爸罵得很凶。
可我看見,他抓著弟弟的那隻手,抖得像是在篩糠。
另一隻手,死死地攥著那個被他捏變形的水杯。
那是我的水杯。
我從樓上掉下來的時候,水杯也掉了。
就在他腳邊碎了一地。
他剛才撿起來的時候,手被玻璃碴子劃破了,還在流血。
可他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疼。
我飄在鏡子前,伸出手想去摸摸爸爸流血的手指。
“爸,我不生氣。”
“你別等了,我下不去了。”
“我也沒躲著你,我就在你旁邊那個......黑色的袋子裏呢。”
鏡頭的角落裏。
幾個消防員叔叔正抬著一個黑色的長條袋子,
動作很輕、很慢地往救護車這邊走。
那個袋子,太扁了。
根本不像裝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