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襯得屋裏死寂。
我爸和我弟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我扶著桌沿,右腿傳來的鈍痛讓我額角滲出冷汗。
“姐!”弟弟突然拔高聲音,“你少說兩句,你沒看見媽都哭了嗎?”
“所以呢?是我讓她哭的嗎?”
話音落下,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反駁。
我爸突然猛地拍桌:“你怎麼說話的!”
碗碟跳起來,湯汁灑了一桌。
這個在我記憶裏永遠沉默的男人,此刻為妻子的委屈勃然大怒。
卻從未為我手術時獨自躺在病床上的無助說過一句話。
“我說錯了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她想看我跪下來抱著她的腿,聽我再三哀求‘媽我錯了,您出來吃飯吧’”
“以前我會的,但現在,不會了。”
廚房的啜泣突然停了。
我媽衝了出來,眼睛紅腫,聲音顫抖。
“我養你二十多年,就養出個白眼狼?我為你操了多少心,你數得過來嗎?”
“數不過來。”我說,“所以不數了。”
她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這樣回答。
手術那天,我躺在病床上看著護工給我換床單,血從針孔裏往外冒。
那時候我在想,媽媽要是來了多好。
可轉念一想,她來了會做什麼?
肯定會先罵我不會照顧自己,然後告訴全病房的人您為我付出了多少。
最後讓我在所有人麵前愧疚得抬不起頭。
我爸衝過來,當頭給了我一巴掌。
我沒站穩,連人帶拐一並飛了出去。
“你個畜生!翅膀硬了是吧?”
“趕緊去給你媽磕頭認錯,要不然你就永遠別回家了!”
“別再叫我們爸媽,我們也沒你這個女兒!”
我慢慢站起身,冷漠地看著眼前張牙舞爪的男人。
輕聲開口。
“你是不是覺得,我沒了你們就活不下去了?”
我爸一愣,動作也跟著停了下來。
在他的眼裏,我一向是聽話的,怯懦的。
他自認為是家裏的主宰。
能掌控所有人的命運。
但是現在。
我鼓起勇氣,抬起頭直視他餘怒未消的雙眸。
“我沒錯,我不道歉。”
“你們要斷親,請便。”
周身冷得發顫,眼角溢出生理性淚水。
我爸還要再打。
我沒躲,反而往前伸了伸。
他的手突然就停在半空,微微顫抖著。
“今天是大年三十,就非要鬧成這樣嗎?”
“你一向懂事聽話,為什麼非得在今天這麼鬧?”
“就不能先給你媽低個頭認個錯嗎?”
我的語氣很平靜,聲音卻止不住地顫抖著。
“是媽非要逼我跪著,跪著才是一家人。可我的腿斷了,我跪不動了。”
這句話徹底揭開了這個家裏最後的遮羞布。
我媽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我都是為了誰啊,怎麼你們都在逼我去死,我死了你們就如願了是不是?”
她死死盯著我。
眼裏不是悲哀,而是仇視。
我再三確認,這種眼神,就是仇恨。
仿佛我和她之間隔著血海深仇。
多年的骨血羈絆讓我根本承受不住這股敵意。
我慌亂地避開視線,垂首一言不發。
這件事一旦開口。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我早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我也要脫下這層包袱。
哪怕頭破血流,哪怕眾叛親離。
所以在本該是闔家團圓幸福的日子裏,我被狼狽趕出家門。
路上三三兩兩的行人都在往家趕。
隻有我逆流而上,買了最近的車票,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關上手機,蒙頭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