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換了身幹淨的衣服,跪在寢殿外。
屋子裏的調笑和低吟一聲蓋過一聲。
情到深處,蘇柔喚他“阿淵”。
他一句句應著,還是和往日一樣耐心。
殿內的聲音終於歇下,厲淵推開門。
一邊係衣服一邊吩咐:
“柔兒愛幹淨,日常梳洗的水要用靈泉,記得加上花瓣。另外,她體質敏感,要用鍛巾,注意力道......”
我垂著頭,幹澀的喉嚨裏隻擠出幾個“嗯”。
一陣熟悉的檀香味躥進鼻腔,我不自覺抬頭。
猛地和厲淵的臉對上。
他瞳孔一縮,後退一步。
“我真是瘋了,她還在九重天上做神,怎會變成一個醜陋的鬼妓......”
眼神中的探究一點點散去,瞬間變成了嫌惡。
“找個東西把臉遮住,別嚇著柔兒了。”
還有,”他頓了頓,“你身上的味道很臟。”
我身體一抖,連忙俯身請罪。
他走後許久,我才敢抬起頭。
麵前的青磚早已被淚浸出一大片水漬。
厲淵,我早已不是萬人供奉的神女,也不再是鳳凰樹下的雲鸞了。
如今的我,隻是一縷隨時都會飄散的亡魂。
第二日一早,冥殿鼓樂齊鳴,還難得掛上了彩燈。
燈匠一邊給燈籠畫彩,一邊喜氣洋洋地感歎:
“今日是蘇娘娘的生誕,君上說了要照著人間的燈會給蘇娘娘過壽,這可是難得的熱鬧。“
從前厲淵最厭惡的便是生辰。
隻因他的生辰正是他父母被修仙正派雙雙誅殺的忌日。
怕觸及他的傷心過往,我自認識他那天起便也再沒慶祝過生辰。
有一年,我趕在他回來前,將師父師兄們送我的賀禮全扔進了後山。
隻有一盞兔子燈,是師父親手所畫。
我實在舍不得。
他回來看見後,拿起那盞燈瞧了又瞧。
“原來阿鸞喜歡兔兒燈,等十五那日我帶阿鸞去人間的燈會,把所有的兔兒燈都買下來送你可好?”
那夜的燭火亮在他眼裏,而他亮在我心裏。
可後來,十五那日。
養大我的師父死在他劍下,疼愛我的師兄們也死在他劍下。
他刺穿我的胸膛,漆黑的眼珠裏是真正的深淵:
“萬物螻蟻,有何殺不得。”
那時我才懂師父道消前的那句話:
“這便是魔,萬分真心難渡,一絲欲念即墮。”
哭喊和吵鬧聲將我拉回現實。
簷廊下丫鬟攙扶著蘇柔,忍冬趴在地上,被抽打得魂體幾近透明。
我衝上前,抱起忍冬。
他渾身布滿火灼的鞭痕,香火之力已盡散。
“阿娘喜歡兔兒燈,我隻是想給阿娘看看。”
“冬兒不是小偷,冬兒沒有偷東西......”
他死死抓住我的袖子,隨後攤開手,掌間是一塊碎紙片。
上麵畫著一隻殘破的兔眼睛,點點猩紅綴在眼珠上。
是忍冬的血。
破空的聲音劃過耳邊,我反應極快,背過身去護住懷裏的忍冬。
噬魂鞭狠狠抽在我背上,將我抽飛好幾丈。
“什麼下賤玩意,娘娘說偷便是偷了,你一個小鬼還敢還嘴!”
鬼差揪住我的頭發拖行到蘇柔腳邊,踩住我的脖子。
“還有你這個醃臢貨,娘娘好心收留你,你還敢指使這個小鬼偷東西!”
他用腳來回碾著我的脖子,本就醜陋的麵龐此刻漲得青紫。
忍冬見我受辱,手指摳在地上,拖著殘破的魂體一步步向我爬來。
“求求你們,別動我阿娘,要打就打我,冬兒是小偷,東西是冬兒偷的。”
我瞪大了眼睛,不停流著眼淚,拚命搖頭。
喉嚨裏隻能發出帶血的嗬嗬聲:“冬兒,別......”
話還沒說完,蘇柔上前一步。
搶過鞭子,高揚起手。
一鞭子下去,忍冬的身體飛離我的視線,狠狠撞在柱子上。
然後落了下去,再無生息。
蘇柔丟掉鞭子,用上好的鍛巾擦了擦手:
“即便沒偷,他這種下等鬼碰過的燈,也臟了。”
“收拾收拾,扔到無間獄裏給那些餓鬼吃了,別壞了我今天的興致。”
鬼差鬆開我,淬了一口痰在我背上,討好地跟了上去。
我目光渙散,看著他們拖著忍冬的屍體,就像拖著一條野狗般。
搖晃著站起身子,我從虛空中拔出那柄封了千年的鏽劍。
握緊。
指向蘇柔的後背:
“我有說過,你可以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