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忍冬死死護住我,小小的身體卻止不住發顫。
他是我在冥河旁撿到的孤魂野鬼。
六七歲便死了。
飄得太久,又無香火供奉。
漫長的歲月裏丟了記憶,也失了輪回投胎的機會。
在這冥界,他是唯一不嫌棄我醜,肯真心待我的鬼。
所以我給他取名“忍冬“。
隻要忍過寒冷的冬天,終究會迎來生機。
厲淵此刻麵色鐵青,死死盯著忍冬。
我慌忙拉著忍冬跪下,頭重重磕在石板上。
“君上恕罪,他還小不懂事,無意衝撞君上。”
蘇柔的手帕輕撫上厲淵的額頭,百般心疼:
“君上要不要緊?”
轉頭指尖對準忍冬,嗬斥道:“把這個野種給我抓起來,四肢敲斷,扔進十八層地獄。”
我心急如焚,一下一下,磕得頭破血流。
“求君上開恩,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願意替他去十八層地獄。”
鮮血從我額間湧出,劃出兩道難看的血痕。
忍冬眼裏包著淚,瘦小的身體被我死死按住。
再過七日,我為他攢的香火和功德,就足夠他轉世了。
剜骨抽靈的天罰我都忍下來了,十八層地獄算不得什麼。
厲淵冷笑一聲,眼裏是上位者的傲慢:“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和本君談條件!”
蘇柔拉住厲淵的手,聲音溫得像水:“君上仁慈,不如就先罰她當我的洗腳婢,畢竟柔兒還沒有被神女服侍過呢。”
我跪在地上,心卻懸在高處。
“柔兒最是心善,依你,隻要你不嫌臟就好。”
心落了,摔得七零八碎。
厲淵的鑾駕伴著笑聲晃遠,周圍的議論聲卻還在繼續。
“君上雖嚴厲了些,但倒也公正,為何今日發這麼大的火?”
另一隻鬼一臉神秘地答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千年前君上還不是冥主時,曾和一女子相戀,這女子飛升上神後,斬了君上全族,還將他封入冥界地獄受盡折磨。”
“後來呢?”
“後來這神女不知為何觸怒了天道,被關了起來,君上悟道成為冥界之主後就揚言,凡是被罰入冥界的上神,一律不得善待。”
周圍的鬼義憤填膺:“原來如此,那神女真是該死,落到這個下場也是活該!”
我勉強撐起身子,抹掉嘴邊的汙血。
觸怒天道嗎?
不,我隻不過和它做了個交易。
妓院的鬼媽媽將我扶了起來。
“外人雖不知你從未接客,但誰會信呢?我們生是可憐人,死是下賤鬼。”
“還是好好洗洗幹淨準備伺候貴人,那位蘇娘娘可是跟了君上近千年,是真正被放在心尖上的人。”
原來已經過了千年這麼久。
彼時我還是天下第一修仙門派的大弟子。
和所有話本子裏一樣,我下山曆練,救了個奄奄一息的反派。
魔族被鎮壓在大荒界外,萬年來隻出了厲淵這麼一個天賦異稟的魔種。
那時我正年少,心中既有蒼生也有風月。
所以我救他,陪他,渡他。
妄圖以一人之力扭轉人心正邪的偏見。
可我錯信了那些自詡正道的修仙大派,他們以我為誘餌設局,撲殺厲淵。
他魔性被激,一念入魔,帶著魔族殘兵殺紅了眼。
一夜間七大修仙門派血流成河,伏屍百萬。
我最敬重的師傅,獻祭累世功德和全派上下的魂魄,以永不超生為代價為我鋪了一條成神路。
“魔就是魔,生來便惡,為師不過助你早日認清罷了!”
“阿鸞,你是我派最有天賦和希望的弟子,愛一人和愛世人,孰輕孰重!!”
師傅死了,師兄弟也死了。
而我踩著他們的屍體,成了睥睨眾生的神。
世人以香火供我,日日跪在廟前求我誅邪屠魔。
無數屍骨飄在河中,掛在山上,掩在土裏。
我終究拿起了劍,親手將入魔的厲淵封印在了冥界地獄。
他醒後,忘了入魔時所做的一切。
隻記得我封印他的那一劍。
被吊在烈火油烹上時,他猩紅的眼底除了恨再無情意。
“雲鸞,你比世間其他人更涼薄虛偽!若有一天我再見你,你為神我便弑神,你是人我便殺人,就算你成了孤魂野鬼,我也要讓你不得輪回,受盡地獄業火!”
“我等著你。”
我沒回頭,擦幹劍上的血。
然後朝著誅仙台的方向離去。
他不知的是,我用千世的功德保下了他全族無辜的老弱婦孺。
又和高高在上的天道打了個賭。
隻要厲淵能悟道向善,我便散去萬年修為和一身靈骨。
甘願身隕道消。
如今他做到了,而我也該魂飛魄散了。